江流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宏已经把监控录像准备好了。
“三号楼电梯间,昨晚六点到事发前。”方宏把U盘插进电脑,“前后八个摄像头,我让人全部拷回来了。”
“几个角度?”
“电梯轿厢里一个,电梯间门口一个,一楼大堂一个,地下车库出入口一个。剩下四个是外围的。”方宏打开文件夹,“你要先看哪个?”
“轿厢里的。”
方宏点开一段名为“3#-KT-0712”的视频文件。画面跳出来——电梯轿厢,正上方俯拍角度,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楚人的动作。
快进。18:00,下班高峰期,电梯频繁使用。18:47,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进来,在14楼下。19:22,一对年轻情侣搂着说话,全程没看镜头。20:15,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进来,手里拎着电脑包,在11楼出去。
20:34。
王伟出现在电梯间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恒安检测”的字样,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
他按了上行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17楼。
然后,他低头看手机。
正常的画面。正常的动作。正常的人。
电梯运行到14楼时,王伟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顶。这个动作很快,不到两秒,他又低下头看手机。
“停。”江流说。
方宏按下暂停。
“你刚才看到没有?14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
“他为什么抬头?”
方宏想了想:“电梯运行的时候,偶尔会晃一下。可能只是本能反应。”
“你再看他的表情。”
方宏把画面往回倒了三秒。王伟抬头的瞬间,脸正对着摄像头。隔着模糊的像素,能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看不出恐惧。”方宏说,“如果他那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异常,表情应该更紧张。”
“他没有紧张。”江流盯着屏幕,“因为他觉得只是普通的晃动。”
监控继续播放。
电梯到达17楼。门打开,王伟走出去。走廊的摄像头拍到了他——他站在1703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然后画面就黑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方宏解释,“他进屋之后,走廊没人,灯就灭了。”
江流把走廊的监控往回倒了五分钟。17:30到王伟出现之前,1703门口没有任何人经过。
“他回的是自己家?”
“查过了。1703是王伟名下的房产,购买于2017年。他平时不住这儿,每周五晚上过来一趟,说是给房子通风。”
江流拿起记录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王伟的另一处住所。
“继续。看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走廊的摄像头在21:58被重新激活。1703的门打开,王伟走出来,还是那身深蓝色的工作服。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往电梯间走。
表情平静。步伐正常。
电梯间的摄像头拍到他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然后开始发微信。
画面里,王伟靠在电梯的扶手上,低头打字。他的表情放松,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
22:37。
电梯突然晃了一下。
画面里,王伟的身体微微一偏,他下意识扶住了扶手。然后他抬头,眉头皱起来——和14楼那次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低头,继续打字。
三秒之后,电梯突然加速下坠。
画面剧烈抖动。王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抓住扶手或者蹲下蜷缩,而是……张开双臂。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也张开了,像是在喊什么。
但摄像头没有录音功能。
画面定格在22:37:08。
电梯停住了。不是停在某一层——是从17楼直接坠到了底坑。
江流沉默了很久。
“视频能看出改装痕迹吗?”
方宏摇头:“技术科的人看了三遍。电梯从启动到坠落,所有运行参数都正常——至少在主板记录的数据里,一切正常。”
“但事实是它坠了。”
“事实是它坠了。”方宏重复了一遍,“而且坠落的方式,让所有安全装置都认为它在正常行驶。”
江流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刑侦支队的大院,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水泥地上蒸起一层扭曲的热浪。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层热浪发了一会儿呆。
“方宏。”
“嗯?”
“你相信有完美犯罪吗?”
方宏笑了:“警校教材上不是说吗?没有完美犯罪,只有没被发现的证据。”
“但那句话的背面是什么?”
方宏没听懂:“什么背面?”
“那句话的背面是——如果一个罪犯能把所有证据都做成另一个真相的形状,那么对这个世界而言,那个形状就是真相。”江流弹掉烟灰,“王伟的死,目前就长这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宏开口:“江队,上头那边的意思是,这种案子——”
“我知道。安监定性为事故,各方都好交代。家属有保险赔,物业有责任险兜底,上头不用面对舆论压力,我们也不用多一桩悬案。”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
江流从兜里掏出那张卡片,放在桌上。
“因为这个。”
方宏看了卡片一眼,欲言又止。
“一个人,用了一枚工业间谍级别的纽扣电池,设计了一场让安监工程师都找不出毛病的‘意外’,然后给我寄了一张写着概率公式的卡片——你觉得他是想让我轻松结案吗?”
方宏没回答。
“他在挑衅。”江流说,“他在告诉我,我能看到他的作品,但我永远无法证明它是作品。”
下午三点,技术科打来电话。
“江队,电池的详细报告出来了。”
“说。”
“CR927锂电池,直径9.5毫米,厚度2.7毫米。这种规格的电池,国内只有两家工厂生产,一家在深圳,一家在苏州。主要供应给工业控制设备厂商,市面上确实买不到。”
“能查到购买记录吗?”
“查不了。这种电池年产量大概在八十万枚左右,去向太分散了。不过我们做了放电测试——这枚电池被用过。”
“用过?”
“对。它的电量大概剩百分之三十。如果它是一枚新电池——满电状态下,能驱动一个低功耗设备连续工作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按照剩余电量反推,它大概工作了三十个小时左右。”
江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七月十一日下午到傍晚——有人将纽扣电池装入了电梯控制系统。
七月十二日凌晨四点——电池被发现。
中间隔了大约三十个小时。
“能查出它驱动的是什么设备吗?”
“不能直接查。但是,”技术科的人顿了顿,“我们在电池表面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微小划痕。不是磨损,是……怎么说呢,像是有人用针尖在上面刻了什么东西。”
江流站起来:“刻了什么?”
“一个阿拉伯数字。3。”
他挂断电话,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的最上面写下:数字 3。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王伟的资料。
四十二岁,建筑安全评估师。工作单位是恒安检测,一家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牌第三方检测公司。
江流想了想,打开电脑,搜索恒安检测。
首页很正规,工商注册信息齐全,企业信用公示系统里也没不良记录。业务范围写得清清楚楚:建筑工程安全评估、消防设施检测、特种设备检验。
特种设备。
电梯。
他点开恒安检测的客户案例页面,往下翻。本市多个住宅小区的电梯年检、商场扶梯的季度检测、还有几个写字楼的电梯改造项目。
最下面一行,是一个已经失效的链接。
标题是:锦绣花园三期电梯验收报告。
江流点了一下,页面显示“404”。
“锦绣花园三期。”他自言自语,“那不是王伟住的那栋楼吗?”
他拿起座机,给恒安检测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看了一下表,下午四点半。正常工作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拨了114,查恒安检测的另一个电话。
这次有人接了,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你好,恒安检测。”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王伟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是的。请问您是……”
“我姓江。有个案子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哦,王伟师傅出事了,我们知道。”女声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天上午物业那边通知的。说是电梯事故?”
“还在调查中。能跟你们负责人聊一下吗?”
“我们老板不在,去外地出差了。下周一才回来。”
“那王伟的同事呢?跟他关系比较熟的。”
女声想了一下:“刘师傅吧。刘建国,他跟王师傅搭档好多年了。不过刘师傅今天在外头跑项目,您要不留个电话,我让他回来给您打?”
江流留了电话,挂了。
方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王伟的社会关系初步排查。干净。没有外债,没有矛盾,没有犯罪记录。同事说他人缘不错,从来不跟人红脸。老婆是小学老师,女儿在市一中读初一,成绩很好。”
“手机呢?”
“技术科还在恢复。微信、短信、通话记录,目前没发现可疑的联系人。”方宏把纸放在桌上,“江队,这个人真的太干净了。”
“但一枚那么专业的纽扣电池,不会自己出现在一部电梯里。”江流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他一定做过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他翻到王伟的通话记录一页。
过去三个月,王伟一共打了两百多个电话。大部分是工作联系,一部分是家人。高频联系人只有三个:妻子、女儿、同事刘建国。
但有一个号码,只出现过一次。
三个月前,四月九日,下午三点十二分。通话时长:四分零六秒。
江流指着那个号码:“这个查了吗?”
“查了。是空号。”
“三个月前打的号码,现在变成空号?”
方宏凑过来看了一眼:“运营商的系统里显示,这个号码是在四月二十日注销的。实名认证的名字是……林建设。”
江流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江队?”
“没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查这个林建设。所有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方宏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江流一个人。
他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群信息碎片飞来飞去——纽扣电池上的数字3,概率公式,一个追求归零的人,王伟十四楼的那个抬头,张开双臂的尸体,还有一个叫林建设的名字。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技术科的号码。
“江队,那个卡片上的笔迹分析出来了。”
“什么笔?”
“用的是施耐德的一款笔头,墨水是德国代工的高色素染料墨水。但是,”技术科的人顿了顿,“真正有意思的不是笔。是纸。”
“纸怎么了?”
“卡片纸的纤维结构很特殊,含有一种叫‘碳化硅晶须’的成分。这种纸,国内不生产。”
“哪来的?”
“碳化硅晶须纸,唯一的量产地在日本三菱制纸的八户工厂。主要客户是……”
“是谁?”
“MIT数学系。他们给全世界排名前五十的大学的数学系和数学院,每年限量供应这种纸。主要用途是——打印数学论文的终稿。”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江流慢慢放下手机。
一个能用MIT数学系专用纸写公式的人。
一个能让电梯安全系统完美失效的人。
一个在纽扣电池上留下数字3的人。
他把这三个条件写在同一行,中间用箭头连接。
然后他在最下面写道:
凶手画像一号:
1. 拥有顶级数学或工程学背景。
2. 掌握工业控制系统的核心漏洞。
3. 可能曾在国外顶级学术机构学习或工作。
4. 与王伟有尚未发现的关联。
5. 这不是最后一个。
他写完第五点,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男声。
“陆总,好久不见。”江流的语气很平淡,“上次见面还是六年前的案子,你作为证人出庭。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江警官。我记得。”陆铭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江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王伟死了。你认识他吗?”
“王伟?”陆铭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哪个王伟?”
“恒安检测的。以前给你们公司做过安全评估。”
“不记得了。我们公司合作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很多,恒安可能是其中一家。”陆铭的语调依然平稳,“出什么事了?”
“意外。电梯事故。”江流说完这两个词,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太巧了。”
“什么太巧了?”
“他给你们公司做过评估。然后他死了。然后有人给我寄了一张数学公式的卡片。然后你六年前作证的那个案子——卷宗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密。”
陆铭沉默了三秒。
“江警官,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我建议你,有证据就抓人,没证据就慢慢查。不要在没有方向的时候,随便怀疑人。”
“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江流靠在椅子里,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想看看,提到一个死人的名字时,你会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陆铭笑了。笑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你看到了什么?”
江流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渐渐暗下去的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兴奋。
是确认。
就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时,突然看到了第一个可以代入的变量。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铺开了一盘棋。
江流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在顶部,他写下了一行字:
变量一:王伟。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他写下两个名字:
林建设。
陆铭。
两个名字中间,他又画了一个箭头。
这一次,箭头是双向的。
他盯着这个简陋的关系图,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型。
卡片上那句话又浮现出来——
“当法律只能用惩罚回应罪恶,而无法根除它时,正义不过是一场概率游戏。”
现在,第一轮概率游戏已经结束了。
庄家赢。
江流拿起座机,打给方宏。
“老方。”
“嗯?”
“查六年前那场火。”
方宏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说的是……”
“林楠的案子。”
江流说完这四个字,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夜景映入他的眼帘——高楼、路灯、车流,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完美得像是有人给这座城市做了一道概率题。
而他,正在努力计算那个最不该出现的变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江流点开,只有一行字:
**“P(A)的第一次试验已经完成。下一次试验的样本量是n=4。江警官,猜猜k等于几?——归零的人”**
江流盯着那个“n=4”,指节攥得发白。
窗外,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技术科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号码。”
他报出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数字。
电话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响了很久。
然后停住了。
“江队。”
“说。”
“这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但运营商系统里查不到实名信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张SIM卡,根本没有激活过。它不应该能发短信。”
“但它发了。”
“是的。”技术科的人沉默了一下,“它发了。”
江流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风起,城市的灯火明灭不定。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写下的那张关系图,在最上方,郑重地写下:
变量零:归零的人。
性别:未知。
年龄:未知。
职业:数学家。
目标:未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n=4。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台灯的光里慢慢升起,像是某个正在成型的公式。
王伟。
电梯。
纽扣电池。
MIT的纸张。
空号的短信。
还有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名字——林楠。
这些散落的变量,正在被某种力量聚拢到一起。
而那双手的主人,正在暗处,等待着第二次试验开始。
江流把烟按进烟灰缸,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证明某件事。”
窗外的夜,深得像一个黑洞。
而黑洞的中心,有一个数字在跳动。
3。
然后,也许是4。
也许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