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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14:37:33

方宏是在凌晨五点半,准时敲响了江流办公室那扇厚重防盗门的。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敲门声亮起又熄灭,靴底蹭过水磨石地面的细碎声响,在空无一人的整栋办公楼里格外清晰。

江流那天夜里没有回自己的家。入秋之后的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他懒得折腾,就蜷在办公室那张窄小的旧沙发上凑合了一夜,连外套都没脱。这一夜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全是密密麻麻爬满纸页的数学公式,还有轿厢急速下坠时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吱呀声,失重感攥着心脏沉下去,一次次把他往噩梦里拉。方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办公室角落的洗手池边,用接满的冷水扑脸,刺骨的凉意在皮肤上炸开,总算把混沌的睡意冲得一干二净。

“六年前那案子的卷宗,我从档案库调出来了。”方宏的声音还带着凌晨的沙哑,他把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摞牛皮纸袋稳稳放在了办公桌上,最上面那个纸袋的封面,整整齐齐贴着打印的标签,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12·17火灾案”,标签下方盖着的红色结案公章,经过六年的岁月磨洗,已经褪成了淡粉的痕迹,明明白白标着这桩案子早已尘埃落定。

江流拿过搭在洗手池边的毛巾,慢慢把脸上的水珠擦干,随手把毛巾搭回钩子上,伸出手,把那摞牛皮纸袋径直拉到了自己面前。

时间拨回六年前。确切地说,是2013年12月17日。那一天凌晨,本市城东片区一栋建成超过三十年的老旧写字楼突发火灾,大火顺着老旧的木龙骨和纸质文件迅速蔓延,最终统计的过火面积达到四百平方米,事故最终造成了两死一伤的悲剧。两名死者里,其中一位就是当时在市检察院任职的检察官林楠,遇难时她才三十一岁;另一名死者是负责值夜班的大楼保安。唯一的伤者是林楠的同事,同为检察官的陈远声。

火灾发生后,消防部门第一时间进入现场勘查,最终出具的官方鉴定报告,直接认定起火原因为“大楼电气线路老化引发的短路”。报告写明,林楠当晚因为赶办案材料加班到深夜,没能及时逃出火场,最终因吸入过量一氧化碳窒息死亡。

从案发到最终结案,仅仅用了三天时间。

整个过程快得像被快进的胶片,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六年前这个案子,你是不是亲手参与过?”方宏站在桌边,开口问道。

江流没说话,指尖轻轻掀开了卷宗的第一页。最先露出来的是现场照片,照片里是被烧得发黑变形的办公桌,烧塌了一半倒在地上的文件柜,被浓烟熏得发黑的墙面上,还能隐约辨认出当年刷上去的“公正廉洁”四个白底黑字。

“碰过。”他抬眼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当时我在专案组,负责外围的排查走访工作。”

“那为什么这么快就三天就结了案?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方宏追问。

“因为给出的证据链完整充分。”江流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起火点确定了,起火原因也确定了,死者的死因也完全确定。所有收集到的证据,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你信这个结论吗?”

江流没有马上回答方宏的问题。他慢慢翻着卷宗,一直翻到第十七页,那一页是现场提取物的清单,列着那天从火场里找出来的所有物件:半根断铅笔、烧得只剩边缘的文件夹残片、一部被烧得完全碳化看不出形状的手机、一串被火烧得熔化变形的钥匙,还有一个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相框。

那张残留的照片就附在清单旁边。相框的玻璃早就碎成了小块,粘在照片背面,里面的照片被烧掉了整整一半,只剩右下角一块,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人影轮廓。

“她说这是她的未婚夫。”江流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残缺的照片。

方宏闻言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问:“林楠还有未婚夫?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有。当时专案组接到报案后就联系了他,那时候他刚从国外回来,飞机落地还没出机场。我们开车去机场接他,一上车就告诉了他林楠的死讯。”江流的手指停在照片那模糊的人影上,顿了几秒,“他听完之后,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连一句惊讶的话都没说。他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路从头沉默到尾。到了殡仪馆,他站在林楠的遗体前面,安安静静站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她的方程还没解完。’”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窗外凌晨的风声都好像停了,只余下空气里凝滞的沉默,足足过了好几秒才被打破。

“这个人是个数学教授。”江流说着,从卷宗厚厚的纸页里翻出了一页问询记录,指着当事人信息那一栏,“叫顾远。当年刚满三十岁,就是咱们本市人,MIT应用数学专业的博士,回国才刚刚半年,出事的时候就在咱们本市的理工大学数学院任教。他和林楠是高中同学,两个人在一起整整十几年了。原定的婚期是2014年的五一劳动节。”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方宏,语气带着一点深意:“你知道当时专案组为什么没有深入调查他吗?”

“为什么?”

“因为他有完美到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火灾发生的那一整个星期,他人都还在MIT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当时在场整整三百个来自全世界的数学家,都能给他作证,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江流把那张问询记录翻到背面,纸页角落有一行当年负责记录的民警手写的备注:“顾远,排除嫌疑。精神状态稳定。未发现异常。”

“精神状态稳定?”方宏伸手指着那行手写的字,语气里满是不解,“听到自己未婚妻被烧死在火场里,换个人怎么可能精神状态稳定?这本身就太不正常了。”

“我当时也觉得这里头不对劲。”江流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了下来,“但那时候专案组组长说,搞数学的人都是这个性子,脑子跟咱们普通人想得不一样,哭出来不一定就是真悲伤,不哭不代表心里不难过。”

“那后来呢?案子结了之后还有消息吗?”

“案子结了之后,顾远就再也没在我们跟前出现过。我后来也是零星听人说,他一直留在国内,就在理工大学安安稳稳教书,偶尔在国内外的核心学术期刊上,还能看到他发的论文署名。”

江流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扇正对街道的落地窗边,推开半扇窗,凌晨的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还蒙在一层薄雾里,泛着一层发沉的青灰色。

“老方,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晚上跟你说过什么?”江流背对着方宏,开口问道。

“说什么?我记不清了。”

“‘有人在告诉我看懂。’”江流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泛黄的卷宗上,“那枚留在现场的纽扣电池,印着MIT字样的论文纸,还有指向伯努利试验的暗示,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方宏原本放松的表情猛地一变,音量都不自觉提了几分:“你怀疑顾远?”

“我没这么说。”江流漫不经心地拉过椅子,重新坐回桌前,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要见他。”

隔天上午九点,城市理工大学数学院门口。

江流把车稳稳停在学院大门外侧的临时停车位,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抬眼望去,面前是一栋建成有些年月的灰色五层建筑,米灰色的墙面带着些许风雨侵蚀留下的浅淡痕迹,深棕色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铜牌,四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亮得晃眼:“数学与统计学院”。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迎面就是一面整墙大小的校友墙,浅棕色木质底板上整整齐齐挂着历届杰出校友的肖像照片。

他放缓脚步,目光顺着墙面一排一排慢慢扫过去,很快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顾远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年头,是黑白的,照片上的人肩膀窄窄的,人很瘦,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眼神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直直看向镜头方向。照片下方贴着一行工整的银色介绍文字:“顾远,2008届本科毕业生,MIT应用数学博士,国际博弈论学会会员。”

“请问你找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的年轻老师抱着一摞教材从楼梯上走下来,路过的时候主动开口询问。

“请问顾远教授在吗?”江流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地问道。

“顾老师?”年轻老师抱着书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他已经不在我们学院了。”

“什么时候走的?”江流追问。

“有好几年了吧。具体日子我真记不清了,好像是——”他歪头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给出答案,“应该是2014年秋天。那时候刚开学没多久,他突然就把辞职信递到了院办。院里当时找他谈了好几次,挽留了很久,但他态度特别坚决,一定要走。”

“为什么辞职?”

“不知道。我们当时都挺意外的。那时候他刚在国际顶刊发了一篇分量很重的论文,院里刚好在评职称,本来已经内定要给他评正教授了,前途一片明朗,谁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走。”

“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听说出国了。有人说他回MIT继续做研究了,也有人说他去了普林斯顿。具体去了哪儿,真没人说得准。”年轻老师上下打量了江流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江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出之前存的那张现场卡片的照片,直接递了过去。

“你认识这个公式吗?”

年轻老师把怀里的书往胳膊里紧了紧,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很快给出答案:“这是伯努利二项分布公式,是概率论最基础的公式啊。怎么了?”

“那这个书写方式——你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年轻老师伸手接过手机,两根手指把图片放大,盯着公式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书写习惯……我看着特别像顾老师。”

“你确定?”江流往前半步,语气不自觉紧了几分。

“说实话不太确定,但我的确上过他一学期的概率论课,对他的板书印象太深了。他写公式的时候,习惯把求和符号的上下限写得特别小,而且写等号的时候,总会微微往上倾斜一点。我们当时私下还开玩笑说,顾老师的板书比外面打印店的印刷体还要规整漂亮。”

他把手机递回给江流,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个公式是谁写的?”

江流还是没有回答,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当年林楠案子出来的时候,顾远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年轻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回答我的问题。”江流的语气带着警察惯有的压迫感,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年轻老师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才往江流这边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当年在院里确实悄悄传过一阵。顾老师从美国访学回来之后,整个人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怎么个变法?”

“他没走之前脾气温和得很,对我们这些刚进院的年轻老师特别照顾,还经常组织院里的年轻人一起开学术沙龙,讨论问题。但那次从美国回来之后,他直接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除了必须要去上的课,哪儿也不去,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有人说,他经常整晚整晚不睡觉,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黑板推公式。”

“推什么公式?”

“没人知道。有一次我加班改试卷改到很晚,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不经意往里面扫了一眼,看见他整块黑板都写满了板书。密密麻麻全是式子,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愣是一个都没看懂——而且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数学。”

“什么意思?”

“那些式子里面确实有变量,但根本不是我们做研究用的数学变量。”年轻老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是一些……人的名字。”

江流的瞳孔猛地微微收缩,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什么名字?”

“我没看清全部,他抬头看见我在门口,立刻就拿黑板擦把整板都擦掉了。但是有一个名字我记住了,就写在黑板最上面,被他用红笔圈了足足三四圈——”

年轻老师故意顿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吐出两个字。

“陆铭。”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潭,沉甸甸地在空气里悬了很久,没有散开。

“你确定?”江流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确定。”年轻老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记得特别清楚,那阵子刚好有新闻,本市一个叫陆铭的企业家给学校捐了一千万建教学楼,整个学校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我当时还纳闷,顾远怎么会跟这种企业家扯上关系。”

江流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捏在指尖,刚要递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教学楼公共区域,又把烟塞回了烟盒,揣回兜里。

“顾远辞职走了之后,跟你们院里还有过联系吗?”

“半点儿联系都没有。手机早就关机打不通了,邮箱也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清空了内容。就好像……”年轻老师皱着眉想了个贴切的说法,“就好像他铁了心要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江流走出数学院大楼的时候,初夏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空气也慢慢热了起来,风裹着热气吹过来,沾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黏腻。

他站在大楼门口的石阶上,摸出手机拨通了方宏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就直接开口说:“老方,帮我查顾远。所有相关信息——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所有社会关系。从2014年到现在,能查到多少给我多少。”

“顾远?”方宏在电话那头翻纸质资料的哗哗声传了过来,“林“楠的未婚夫?你怀疑他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我现在说不准自己怀疑谁,现在还没有任何确切的结论。”江流弯腰坐进驾驶座,随手拉上车门,插进钥匙转动发动了引擎,汽车发出低低的轰鸣,“但不管怎么样,我得先搞清楚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有什么动向。”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却没有立刻踩下油门开车离开。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驾驶座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点开搜索引擎,缓缓输入了“顾远”两个字,按下了搜索键。

跳出来的搜索结果数量不少。排在前面的大部分都是公开刊发的学术论文,大多发表在《博弈论与经济行为》《数理经济学》这类专业的核心学术期刊上。每一篇论文的题目也都是中规中矩的正规学术研究方向——要么是拍卖理论相关探究,要么是信号博弈模型分析,要么是不完全信息条件下的决策模型构建,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其中有一条搜索结果,和这些学术论文格格不入,格外显眼。

那是本市理工大学数学系发布的2014年春季学期课程安排公示。网页打开后,有一行内容被搜索引擎的系统自动标上了高亮,清清楚楚显示着:

“课程名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授课教师:顾远。上课时间:周二、周四上午10:00-11:40。”

江流伸出手指轻点这行高亮的内容,打开了完整的公示页面。

一直拉到页面的最末尾,才有一行用浅灰色字体标注的不起眼备注:

“本课程于2014年10月15日起暂停。补课时间另行通知。因授课教师个人原因,本学期剩余课时由其他教师代授。”

2014年10月15日。

江流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几秒,随即退出网页,翻出手机自带的日历应用,顺着时间线一点点往前倒推计算日期。

林楠那桩旧案的案发时间,是2013年12月17日。

十个月之后,原本在理工大学任职授课的顾远,彻底从这所学校的所有公开信息里消失了踪影。

江流关掉刚刚查询的网页页面,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重新输入一个精准的关键词进行搜索:**“2014年 意外事故 本市”**。

搜索引擎的加载条转了几秒,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一下子刷新出来,足足有几百条之多。他在搜索筛选栏里加上了时间限制,把范围框定在2014年之后,随即拖动鼠标,按着排列顺序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往下翻找。

2014年3月,城郊一处在建工地发生脚手架倒塌事故,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三人不同程度受伤。

2014年7月,老城区某居民小区发生天然气泄漏爆炸事故,事故导致两人当场死亡。

2014年11月,一辆私家车在绕城高速西段行驶时突发失控冲出护栏,最终坠入路边河道,驾驶员当场溺亡。

2015年2月……

翻页的鼠标忽然停住了。

江流的目光凝在了屏幕上——2014年11月那则短短的事故通报里,清清楚楚标注着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张某某,男,时年四十六岁,原市消防支队技术科副科长。”**

江流没有多想,直接点进了这则通报的详情页面。

整个事故报告写得十分简略,内容寥寥几行:张某某驾驶私人车辆行驶至绕城高速某指定路段时,车辆突然失控冲破道路护栏,坠入河道。当地交警部门现场勘验后的最终结论为:事故系车速过快、驾驶员操作不当导致。现场对死者进行的酒精检测结果为阴性,排除了酒驾的可能。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这个名字认认真真记了下来。随后再次拖动鼠标,继续往下翻找其他记录。

2015年6月,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律师在自家别墅的浴室意外滑倒,送医后因颅内出血抢救无效死亡。

2016年9月,某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在郊外景区登山时失足坠落山崖,遗体在三天后才被搜救人员找到。

2016年12月,某资产评估公司的合伙人在自己的办公室突发猝死,最终判定死因为心脏骤停。

2018年8月,原市住建局某科室副科长在家中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身亡。

江流把陆续找出来的这几个名字全部单独摘抄出来,按照事发的时间顺序一一排列整齐:

1. 2014年11月,张某某,前消防技术科副科长,车祸。

2. 2015年6月,赵某某,退休律师,浴室摔伤致死。

3. 2016年9月,钱某某,项目经理,登山坠崖。

4. 2016年12月,孙某某,资产评估合伙人,猝死。

5. 2018年8月,李某某,前住建局副科长,服药自杀。

6. 2019年7月,王伟,建筑安全评估师,电梯坠落。

整整六个人。六桩看上去毫无关联的“意外”。

他就坐在车里,盯着笔记本上整理出来的这份名单,大脑像高速运转的齿轮,飞速梳理着所有关联线索,不停推演盘算。

之前方宏跟他提过,王伟的社会关系看起来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可疑的往来。但方宏排查的仅仅是最近几年的信息——如果把时间线往回拉,回到六年前林楠案发的时候呢?

想到这里,江流拿起放在副驾上的手机,按下拨号键打给了方宏。

“老方,我等下发六个名字给你。帮我查一下这几个人的共同点。”

“什么样的共同点?”电话那头的方宏反问。

“2013年12月17日——就是六年前那场写字楼火灾。你帮我查查,这六个人,到底跟那场火灾有什么牵扯。”江流语速平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电话那头的方宏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江队,你这是在查连环杀人案?”

“我不是在查案子,我是在查一串概率。”江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冷静的力量,“你先把相关资料整理好发给我。”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身体向后靠,整个人陷进了汽车的座椅靠背里。

如果他此刻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整理出来的这六个人,全部都跟七年前林楠的旧案脱不开干系——那就意味着,在过去整整六年的时间里,有一个人正用六年的缓慢时间,下着一盘步步为营的慢棋。

每一颗棋子落下的时候,都披着一层“意外”的保护色,看起来和普通的意外事故没有任何区别。

可把所有的“意外”挨个串起来,就是一道环环相扣、计算精准的完美复仇公式。

放在杯架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来电显示不是方宏,是队里技术科的号码。

“江队,昨天你让我们查的那个空号发短信的事,我们查到一点线索。”电话那头的技术人员开口说道。

“说。”江流直起身,语气立刻变得严肃。

“我们顺着SIM卡的序列号一路追查,查到这批卡是今年三月份从本市城区一家电子批发市场流出的。店铺老板说,那批卡是被一个人一次性全部买走的。”

“一共买走了多少张?”

电话那头的技术科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整整一箱,两千张。”

江流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慢慢泛白。

“老板还记得买主长什么样子吗?”

“不记得了。当时是现金交易,店铺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正好坏了,没有留下记录。但是——”

“但是什么?”江流立刻追问。

“那批卡卖出去的当天,店里丢了一样东西。老板当时人多忙乱没在意,今天翻查留存的旧监控才发现丢了东西。丢的是一个信号屏蔽器。不值什么钱,还是个二手的,一直放在店铺角落落灰。”

“谁会特意偷一个二手的信号屏蔽器?”江流低声自语。

“我们也想不明白。”技术科的人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但是那个型号的信号屏蔽器,有效屏蔽半径正好是二十米,这个范围刚好能完整覆盖一部普通电梯的轿厢。”

江流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把刚刚得到的所有线索串了起来:两千张没有身份信息的SIM卡,一个正好覆盖电梯的二手信号屏蔽器,还有那枚留在现场的纽扣电池。

“江队,”技术科的人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兴奋,“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弄明白了。”

“你说。”

“就是那个纽扣电池上面刻的数字——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要刻一个‘3’。现在我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电梯事故里,王伟是第一个死的,但他的编编号是3。”技术科的人对着电话那头的江流语气带着探究,“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份编号为3的鉴定材料之前,还存在着编号为1和2的两份更早的鉴定材料?”

江流挂了和技术科的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起身抽出自己笔记本里夹着的便签纸——那上面是他前几天逐条理出来的六个关联人员的名字,他拿起便签纸,逐字逐句重新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死亡时间是2014年11月。

而林楠那桩旧案的火灾发生在2013年12月,这个人的死亡,已经是那场火灾过去将近一年之后的事了。

这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在这些和案件结案环节牵扯不清的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转动点火,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调整好方向后,便开着车往刑侦支队的方向赶。

车刚开出不远,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方宏打进来的电话。

“江队,你之前让我查的那六个人的共同点,我查出结果了。”电话那头方宏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

江流握着方向盘,开口简洁道:“说。”

“你列在名单里的六个人——再加上刚加上的王伟,拢共一共六个人——他们每一个,全都跟六年前林楠那个案子里那场火灾的最终结案环节,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江流眉峰微蹙,开口追问:“具体是什么关系?”

“张某某,当年出具火灾鉴定报告的消防技术科副科长。赵某某,林楠生前正在调查的一起腐败案件里,涉案企业的代理律师。钱某某,火灾写字楼的改造工程承包人。孙某某,对林楠正在调查的项目做过资产评估。李某某,审批过那个项目的消防验收。王伟——”

“王伟,专门负责电梯安全检验的职业评估师。”

“没错。他在2013年,给锦绣花园三期项目所有投入使用的电梯做过安全验收。而开发锦绣花园三期这个楼盘的开发商,正是陆铭名下的公司。”

江流慢慢转动方向盘,把平稳行驶的车辆缓缓停靠到了路边。

密闭的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车载空调的出风口,不断送出轻微的、清晰可闻的咝咝气流声,衬得四下越发安静。

“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方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我专门调了顾远的出入境记录仔细核查过。”

“他人现在在哪里?”

“2015年1月,他从上海浦东机场办理出境手续,目的地是美国波士顿。从那之后,官方系统里就再也没有他入境返回国内的记录。直到今年二月——”

说到这里,方宏刻意停顿了几秒,语气里的凝重又重了几分。

“今年二月,有一个登记名为‘顾远’的人从深圳福田口岸入境,持的是美国护照,护照上只标注了名字的拼音,没有填写对应的汉字,是入境系统自动识别匹配到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呢?这个人入境之后去了哪里?”

“入境之后这个人就彻底失去了踪迹。系统里查不到他任何酒店入住的登记信息,查不到后续的航班乘车记录,也查不到任何银行卡支付、消费的记录,就好像他踏入国境之后,就瞬间从整个世界里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流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车辆前方的后视镜上,看着镜面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已经整整失踪了六年的数学教授,居然在今年二月悄悄回到了国内。

同年三月,两千张无法追踪到户主信息的SIM卡,从南方的电子市场悄然流出,不知所踪。

同年七月,负责电梯验收的王伟,死于一场电梯坠落的“意外”事故。

死者身边留下的一枚纽扣电池上,清晰地刻着一个阿拉伯数字:3。

而这个标注顺序的数字,是从大数往小数排列的倒序。

“老方。”

“怎么说?”

“你觉得,一个出身MIT的数学博士,花了整整六年时间精心筹备,到底能设计出多少次毫无破绽、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完美意外’?”

方宏没有开口给出回答。

但车里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江流重新转动车钥匙点火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着市刑侦支队的方向开去。

行驶途中,他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零零散散收集到的所有线索碎片一片一片拼接在一起,拼尽全力想要把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完整清晰的凶手动线图景。

2013年12月17日,追查案件的记者林楠,死于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火灾。

2015年,知情人顾远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从2014年到2019年,当年和这件事牵扯不清的六个人,接二连三相继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

而所有这一切线索的正中心,始终站着一个名叫陆铭的男人。

可到了现在,一个全新的疑问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如果顾远真的就是那个一步步清算、想要把一切归零的复仇者,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掉陆铭?

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在外围把和这件事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逐一清除?

这道横在江流面前的谜题,至今还缺一个最关键的核心变量,才能算出最终的答案。

江流脚下用力踩下油门,车身在七月正午格外刺眼的灼热阳光里,朝着市区的方向快速疾驰而去。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昨晚收到的那条陌生短信,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下一次试验的样本量是n=4。江警官,猜猜k等于几?”

n=4。

这或许意味着四个待清算的目标。或许代表四起将要发生的事件。也或许是四天之后,下一次意外就会降临。

他必须要赶得更快,必须抢在凶手动手之前把所有线索理清楚。

因为那个在纽扣电池上刻下倒序数字的人,不会停下脚步等着他慢慢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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