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划过下午三点十四分的时候,江流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的是方宏。电话一接通,方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找到了。顾远的入境记录——上面留了一个地址。”
江流立刻把车稳稳停靠在路边,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顺手拿起旁边的笔和记事本,开口问道:“哪里?”
“不是常住酒店,是一个私人住宅地址。顾远从福田口岸入境之后,就用他的美国驾照在口岸附近的租车公司租了一辆车,租车合同上填写的联系地址,就在咱们本市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翠苑新村,17栋402。”
江流笔尖顿在记事本上,紧接着问:“那是他以前居住的地方吗?”
“我们已经提前核对过产权信息了,这房子是顾远父母留下的。老两口早在2008年就过世了,之后这套房子就一直空着没人住。2014年顾远出国之前,专门回来把物业费提前交到了2020年。”
江流听完,把笔往记事本上一放,重新转动车钥匙发动了引擎。城东,翠苑新村,这个位置离理工大学不远,按照市区的路况算,开车过去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钟。
“老方,你带两个人赶紧过来,我先过去探探情况。”
“要不要我们先等搜查令办下来再过去——”
“不用,我就是过去走访一下老熟人,不会动屋里的东西。”江流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把车载警笛固定到车顶上,挂挡踩油门,汽车立刻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翠苑新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成的老式居民小区,整个小区里都是六层楼高的红砖楼,斑驳的外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楼与楼之间拉着横七竖八乱七八糟的电线,连规整的停车位都没有。江流好不容易把车停到17栋楼的楼下,推开车门下来,抬头朝着四楼望去——402的窗户紧紧关着,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单元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原本应该自动亮灯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楼梯转角墙上一个小小的应急灯,发出幽幽的惨白微光,勉强能照清脚下的台阶。江流顺着楼梯慢慢走到四楼,402的门是当年很常见的老式铁皮防盗门,原本漆黑的漆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冰凉的门把手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江流抬起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他等了半分钟,又敲了三下,依旧没人应答。
他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细铁丝,用指尖轻轻弯成一个小小的弯钩,顺着锁孔慢慢插了进去。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式防盗门锁,结构简单,他没花二十秒就听见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闷味,光线昏暗得看不清东西。江流扶着墙慢慢往里走,摸索着找到玄关的灯开关,按下去之后,老旧的日光灯滋滋闪了两下才慢慢亮起来,把整个玄关都照亮了。
这套房子面积不大,是标准的两室一厅格局,所有家具陈设都带着十几年前的老旧风格,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点都不像空了十几年的房子。客厅里的布艺沙发和原木茶几上,都看不到积灰的痕迹,显然是近期有人打扫整理过。干净的茶几正中,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底还剩着小半杯凉透的水。
厨房的水槽里没有碗筷。冰箱插着电,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盒牛奶,一袋吐司面包,几个苹果。牛奶的生产日期是两天前。
有人住在这里。而且就在不久前。
江流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
卧室被改造成了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不是小说,全是数学——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精装和平装的专著在书架间挤得密密麻麻,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书桌。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旁边是一个笔筒,插着几支铅笔和一支钢笔——笔杆上印着施耐德的标志。
江流拿起那支钢笔,在灯光下端详。德国施耐德。技术科说过,卡片上的字迹用的是施耐德的笔头,墨水是德国代工的高色素染料墨水。
他没有放下笔,而是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层抽屉里是几摞草稿纸,整整齐齐地码着。江流抽出几张——满纸都是数学公式,有些能认出是概率论,有些复杂到他完全看不懂。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是2014年1月3日。
林楠死后不到一个月。
他翻到最下面一张。日期是2019年7月11日。王伟死的前一天。
纸上的公式很短,只有两行。第一行是一个伯努利二项分布公式。第二行是一个数字:3。
这个数字被圈了好几圈,圈到纸都快要破了。
江流把草稿纸放回去,拉开第二层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金属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完好无损。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黑板前,身上穿着检察官制服,手里拿着粉笔,回头对着镜头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她半张脸都在光里。
是林楠。
江流认识这张照片。六年前,这张照片的原片在火场里被烧掉了一半。现在它完整地出现在这里,被保存在一个数学家书桌最隐秘的角落里。
他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去,拉开第三层抽屉。
这一层没有草稿纸,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小小的证物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枚纽扣电池。
银白色,直径不到一厘米。表面有一道用针尖刻出来的划痕。
江流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个划痕,是一个阿拉伯数字——1。
他突然明白了。不是“3”代表第三个目标。是倒序。
顾远在倒着数。
他数的是——还剩下多少。
江流把证物袋放回原处,掏出手机打给方宏:“老方,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你到了没有?”
“马上到。五分钟后。”
“带技术科的人来,这里需要全面取证。还有——”他顿了顿,“帮我调一个名单。”
“什么名单?”
“六年前林楠手里那起腐败案,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所有人,从主犯到出庭作过证的人。”
方宏沉默了一秒:“江队,那个案子……当时被上面压下来了。卷宗上只写了‘正在调查中的案件’,没有具体内容。”
“那就查林楠留下的东西。她的工作日志、调查笔记、通讯记录——当年结案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作为遗物交给了家属。家属是谁?”
方宏翻资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顾远。是他签的字。”
“所以林楠的全部调查材料,都在顾远手里。”
“理论上是的。”
江流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六年的时间。一个数学家,用六年的时间研究一个人留下的调查笔记。
他在研究什么?
“老方,”江流的声音沉下去,“你说,一个人用数学推演六年,能把一桩腐败案的所有逻辑漏洞全部算清楚吗?”
“我不懂数学。”
“我也不懂。但我想,顾远一定算清楚了。”
他挂断电话,开始系统地检查书房里的东西。
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概率论、博弈论、信息经济学、决策理论。但有一排书不太一样,塞在书架最底层,书脊上没有标题,全是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江流抽出第一本。
翻开。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变量列表”。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名字江流认识——陆铭,排在第一位。然后是几个他今天刚查到的名字:张某某(消防副科长)、赵某某(律师)、钱某某(项目经理)、孙某某(资产评估)、李某某(住建局副科长)、王伟(安全评估师)。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备注,写着时间、地点、行为模式。
张某某——2013年12月18日,出具火灾鉴定报告。行为模式:保守、依指令行事,不会主动质疑上级意见。
赵某某——2013年12月至2014年3月,为陆铭公司代理法律事务。行为模式:目标驱动型,可用利益预测其决策路径。
钱某某——2013年负责写字楼改造工程。行为模式:习惯性偷工减料,对“安全余量”有固定偏好区间。
王伟——2013年对锦绣花园三期电梯进行安全验收。行为模式:对“规范流程”有强迫性依赖,一旦流程被满足,不再额外质疑。
江流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个人都被详细标注了行为习惯、决策偏好、日常轨迹。有些标注短则几十字,长则几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分析。
这不是名单。这是一份长达六年的猎物档案。
江流抽出第二本黑色笔记本。
这本的扉页上写着:“第一阶段:外围清理”。
第一页是一张流程图。六个名字被框在方框里,用箭头连接。每个箭头上都标注了一个概率值。
张某某——事故概率:78%。最优触发时机:2014年11月。
赵某某——事故概率:82%。最优触发时机:2015年6月。
钱某某——事故概率:65%。最优触发时机:2016年9月。
……
王伟——事故概率:91%。最优触发时机:2019年7月12日。
最后一行用红色水笔圈了出来:“全部六个目标,自然条件下同时发生‘意外’的概率小于0.0003%。但通过行为诱导,可将每个独立事件的概率提升至75%以上。”
江流盯着那个数字,背后一阵发凉。
0.0003%。万分之三。如果他不介入,这些死亡永远只是“意外”——散落在五年时间里的六个独立事件,没有人会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但现在,它们被一个数学家编织成了一道完整的证明题。
他抽出第三本笔记本。
这本的封面没有任何标注。翻开,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最终阶段:核心变量。陆铭。”
下面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江流把笔记本侧过来,在光线下,能看到纸面上有铅笔划过的痕迹。有人写了字,又擦掉了。反复地写,反复地擦,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沟壑般的压痕。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没有擦掉,用黑色水笔重重地写在纸的正中央:
“直接杀死他不是正义。正义是让他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看到自己的王国在崩塌。”
江流合上笔记本,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面前,仰头看到它的全貌时,那种混合着震撼与不安的复杂感受。
方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队!”
江流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走出书房。
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戴手套。方宏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刚刚接到的消息。”方宏说,“陆铭的公司,今天下午临时召开了董事会。陆铭宣布辞去董事长职务。”
“什么?”
“内部消息说,他从上周开始就在转移资产。今天上午,他名下的三家公司同时被税务稽查。然后两个小时前,有人把他公司过去十年的财务数据打包发到了网上。”
方宏顿了一下:“网上已经炸了。”
江流的脑子里迅速运转起来。
陆铭在逃跑。或者说,有人在逼他逃跑。
他想起顾远笔记本里的那句话——“让他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看到自己的王国在崩塌。”
“还有一个消息。”方宏说,“昨天深夜,有人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看到过一个男人。穿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大包。他看到有人就跑了,但丢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方宏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图片。一个老式的机械计数器,巴掌大小,上面有五个转轮。前四个转轮停在数字“0”上,最后一个转轮停在“4”上。
“这个计数器被人改装过,加了一个无线接收模块。”方宏说,“技术科的人说,它的原理很简单——每收到一次特定的无线电信号,转轮就会跳动一格。”
江流把手机拿过来,放大图片。
“它最后一次跳动是什么时候?”
“无法确定。但根据电池的耗电量判断——大概在两天前。”
两天前。王伟死的那天。
“也就是说,”江流慢慢说,“这台计数器在王伟死的时候跳了一格。从5变成了4。”
方宏点头:“它很可能就是凶手的计数器。每完成一次‘试验’,就跳动一格。”
“但是上面只有五个转轮。”
“对。如果4代表还剩下四次,那意味着他总共只有五次计划。”方宏的眉头皱起来,“加上王伟,已经用掉了一次。剩下四次。”
江流没有马上说话。他想起抽屉里的纽扣电池,上面刻着数字1。
不是五次。是至少三次。
1、2、3。那个纽扣电池上的数字,是在提醒他自己——已经完成了三个。
但第三个是谁?
王伟的电池上刻着3。抽屉里的电池上刻着1。中间缺了一个2。
“老方,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是——他应该在2014年之前就死了。死于‘意外’。在时间顺序上,他是第一个。”
方宏愣了一下:“你是说,真正的第一个死者不是名单上的那些人?”
“对。第一个死者,是顾远的倒数。是他复仇的起点。”江流的声音很确定,“找到他,就能知道顾远是怎么开始的。”
他重新走进书房,目光扫过那一排黑色笔记本。
总共六本。他看了三本。剩下三本还插在书架里。
他抽出第四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变量2——已完成。2014年2月。”
下面是详细的记录。但字迹非常潦草,跟前面几本完全不一样。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目标:某某某,男,四十岁。身份:市检察院后勤处处长。”
江流往下读。
“行为特征:每周三晚上独自在办公室加班,习惯性关闭走廊监控以节省电费。办公室窗户朝北,楼下为绿化带,夜间无人经过。”
“事故设计:利用电路老化制造短路,引发小型火灾。目标在密闭空间内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被判定为‘加班期间意外身亡’。”
“执行时间:2014年2月19日。周三。22:00。”
“结果:目标死亡。警方结论:电气火灾导致的意外窒息死亡。与林楠死因完全相同。”
江流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与林楠死因完全相同。
他忽然明白了“2”的含义。
王伟是“3”——以“意外”的方式死于电梯坠落。而那个后勤处长是“2”——以与林楠完全相同的方式死于火灾。
那“1”呢?
江流抽出第五本笔记本。
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用力极重,几乎刻进了纸里:
“变量1——已完成。2014年1月。”
下面是一段文字,不是理性冷静的行为分析,不是条分缕析的概率计算。是手写的、潦草的、带有情绪的叙述。
“你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火灾之后,消防出具鉴定报告,你负责在报告上签字。你签了。你知道报告有问题。你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但你签了。”
“我研究过你的行为模式。你是一个‘只要程序完整就不会质疑结果’的人。这种人格叫‘程序依赖型’。我花了三周时间观察你,计算你的路径选择偏好、风险感知阈值、应急反应时间。”
“1月17日,周五。你的车在绕城高速上以97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行驶时,右前轮突然爆胎。你打方向盘的力度、踩刹车的时机、对车辆的操控模式——全部在我的计算范围内。你的车冲出护栏,坠入河中。”
“你溺死了。和她在火场里窒息一样,都是‘意外’。”
“你是第一个。你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流合上笔记本,缓缓吐出一口气。
消防鉴定报告的签字人。这个人,甚至不在林楠案子的正式卷宗里。但他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方宏在外面喊他:“江队,陆铭公司那边的消息更多了——他名下的资产正在被大规模冻结。有证据表明他试图逃往境外。”
江流把笔记本全部装进证物袋,走出书房。
“什么时候走?”
“最快今晚。有人匿名给海关发了举报信。”
“他走不了。”江流快步往外走,“顾远的笔记本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不会直接杀陆铭。他要让陆铭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被剥夺。这是他的‘方程式’。”
“但顾远怎么知道陆铭会跑?又怎么知道海关会拦住他?”
江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草稿纸。
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概率值。
“因为他算过了。”江流说,“六年。够一个数学家把一个人的所有决策路径全部模拟一遍。”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问方宏:“你刚才说,有人看到顾远了?”
“对,城郊废弃工厂。大概是昨晚深夜。”
“那个工厂在哪儿?”
方宏翻开笔记本:“城西,原来的第三纺织厂,已经废弃好几年了。”
江流掏出手机调出电子地图。城西废弃纺织厂。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计数器的图片。四个零,一个4。
还剩下四次。
“走。”
“去哪儿?”
“去顾远可能还在的地方。”江流跨出房门,“如果计数器显示还有四次,那么至少还有四个目标在名单上。或者——”
他停了一下。
“或者,那个计数器不只是用来计数的。”
“那还能用来干什么?”
江流没有回答。但脑子里浮起那枚纽扣电池上的数字。
1。2。3。
如果他是顾远——一个把复仇当作数学证明题来做的数学家——他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倒数?
答案是——
当最后一个数字归零的时候。
而那个归零的人,会不会把自己也写进方程式里?
江流下了楼梯,发动汽车。
车窗外,夕阳正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血红色。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无数面镜子,把同一个太阳折射成千万个不同的角度。
他踩下油门,往城西驶去。
路上,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
“顾教授。”江流说,“我知道你在听。”
呼吸声没有变化。
“我看了你的笔记本。六年的研究——你把那些人的命运变成了概率公式。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江流顿了一下。
“但你的方程式里有一个变量你没有算进去。”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轻了一点点。
“我。”江流说,“你没有算我。”
沉默。
然后,一个低沉、平稳、近乎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算过你了,江警官。”
电话挂断。
江流把手机摔在副驾上,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加速。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的棋盘。而在这片棋盘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数学家正在准备他最后的几步棋。
计数器上的数字,跳到了4。
距离归零,还有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