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的河水泛着一层诡谲的白光。
水下一只只苍白的手半埋在淤泥里,指尖划动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离岸边越来越近。
水面倒影之中,王柱和那名山外新娘呆呆立在镜中村的街巷,隔着一层流水遥遥望着岸上。
“往后退,不要靠近水边!”
周阿婆一把拽住林砚的胳膊,将他狠狠往后拖开。
脚下淤泥被那些看不见的手抓挠,留下一道道浅浅沟痕。
河水表面那层镜中景象随波纹晃荡,一点点消散,重新变回浑浊流淌的河水。
河滩上那密密麻麻的绣花鞋,鞋腔内的碎镜片,还在闪烁细碎冷光。
“水脉是两个世界的暗道。”周阿婆脸色凝重,望着奔流的河水,“井、河、积水,一切能倒映人影的水面,都是巨镜的延伸。方才婚嫁仪式被镜中村利用,石桥下水脉的通道已经被撕开一道裂口。再这样下去,裂口只会越来越大。”
王家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好好一场喜事,新郎失踪,新娘不知所踪,只余下一顶空花轿。
王家老少瘫坐在地上痛哭,村里的老人忙着杀鸡烧纸,想要平息邪祟,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普通祭祀安抚不了镜中村。
林砚低头看着手背那块青灰色印记,此刻发烫,隐隐作痛。
镜中村一次又一次向他伸手,铜镜失败,婚嫁红绸引路失败,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下一个,会是什么?”林砚低声问。
周阿婆转头望向村子西边,那一处荒废多年的古戏台。
戏台几十年没有戏班登台,木柱腐朽,顶瓦残缺,后台的戏服架子落满厚厚的灰尘。
落槐村老一辈都说,那戏台不能靠近,子时一到,偶尔会传来锣鼓声响。
“戏台。”周阿婆声音沉下来,“锣鼓一响,阴阳不分。废弃戏台的底下,埋着一口老棺。镜中村最喜欢借戏台唱戏,唱的不是古本故事,是我们落槐村人还未到来的命运。”
夕阳落下,暮色席卷山野。
今夜没有月亮,整片天空被厚重乌云捂住,四下漆黑。
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紧闭门窗,连灯火都尽量掐灭,整座村落死寂沉沉。
可西边废弃戏台的方向,隐隐传来“咚——咚——”两声鼓点。
鼓声沉闷,穿透沉沉夜色,飘向村落各处。
子时,到了。
林砚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窗外,锣鼓声渐渐清晰,锣、钹、鼓,一样一样依次响起,明明戏台早已荒废多年,没有戏班,没有活人。
铿锵的戏曲调子悠悠扬扬飘进窗户。
他心底的好奇心,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他想知道,戏台上演的究竟是什么,镜中村到底想要上演怎样属于他的结局。
趁四下寂静,林砚揣好腰间短柴刀,悄悄推开房门。
夜里风凉,夜风卷着枯枝碎叶打在土墙。
戏台方向的戏曲唱腔越来越清楚,是一出陌生的戏文。
他沿着荒草小路,一步步靠近西边古戏台。
远远看去,破败戏台之上,竟亮起两盏惨白色纸灯笼。
灯笼纸薄,透出幽幽冷光,照亮腐朽的台板。
台上人影绰绰,戏子们穿戴齐整的戏服,水袖翻飞,正在卖力唱念做打。
台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把老旧木椅,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从头到脚纹丝不动,看不清面容。
林砚躲在戏台侧面的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悄悄观望。
台上唱的不是《窦娥冤》,也不是什么传统折子戏。
戏词句句,讲的全是落槐村的旧事。
唱到五十九岁寿限一到,村民走入无门祠堂,消失在青砖墙下;
唱到绣娘刺绣,绣布凭空多出人影;
唱到石桥迎亲,红绸化作索命的长带,新郎新娘坠入镜中之域。
一幕幕,都是刚刚才发生过的真事。
接下来,戏文一转,唱起尚未发生的情节。
台上走出一个少年,样貌和林砚别无二致。
少年一步步走向一面巨大铜镜,镜中伸出手,将他拉扯进去。
随后,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少年从镜内踏出,回到落槐村,代替他继续生活。
真正的少年,永远困在颠倒禁忌的镜中村,年复一年,不得脱身。
这是镜中村给他写好的结局。
“台下那位看客,看了这么久,何不上台,看一看自己的戏?”
台上花旦忽然停下唱腔,水袖一扬,脸直直转向林砚藏身的槐树方向。
那花旦脸上油彩浓艳,可油彩之下,五官模糊一片,根本没有真正的眉眼。
后台空荡荡的戏服架子,原本静静垂落的旧戏服,无风自动,一件件套上空气,傀儡一般,排着队伍,踩着台板绕起圆场,靴子踩在朽木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林砚的目光往下移,看向戏台的台板缝隙。
木板缝隙之间,可以看见底下黑漆漆的空间。
一口老旧的棺材,就埋在戏台底下。每当台上唱到“魂归来”三个字,棺材盖板,就轻轻“吱呀”响一声。
就在这时,台下那把木椅上一直静坐的看客,缓缓抬起头。
林砚心口骤然一缩。
那是陈守义。
消失在无门祠堂的老人,竟然坐在台下充当唯一的观众。
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双眼睛,牢牢盯住躲在树后的林砚。
他没有开口,嘴唇无声开合,依旧是那一句唇语:不要过来。
锣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喧闹。
戏台侧面的幕布被狂风掀开一角,幕布后面的石墙露出来。
粗糙石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人名,一笔一划深深凿进石头。
每一个名字,都是落槐村曾经的村民。
每唱完一场戏,墙上,就会多出一个新名字。
此刻,石墙的空白处,有看不见的刻刀,正在缓缓凿刻两个字——林砚。
石粉簌簌往下掉落。
“不要看墙上的名字!”
周阿婆的喊声从身后黑暗中冲出来,她举着燃烧的艾草火把快步奔来,火光摇曳。“一旦你的名字完整刻上那面墙,你的命,就归镜中村了!”
几乎同一时刻,台上所有戏子同时转头,空洞的脸全部朝向林砚。
鼓声疯狂轰鸣。
戏台底下埋着的那口棺材,盖子“轰隆”一声,大半掀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黑暗之中伸出来,搭在戏台木板边缘。
戏台之上,那名没有眉眼的花旦,水袖如同两条白色长蛇,凌空朝着林砚飞扑过来。
“你的戏,该开场了。”
诡异的唱腔缠绕在耳边。
林砚后退,脚下被荒草绊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手腕手背那块青灰色印记火烧一样疼。
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又一次脱离双脚,朝着戏台的方向被拉扯,影子的轮廓,正在往戏台石墙上那尚未刻完的名字飘去。
幕布后的石墙上,“林砚”两个字,已经刻完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