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碎掉的第二天,落槐村炸开了一桩喜事。
村里王家的小子王柱要娶妻。
女方是山外十里的姑娘,彩礼已经送过去,吉日就定在三日后。
这本该是全村热闹的事,可经过陈守义失踪、绣布异变、铜镜惊魂一连串怪事之后,村子里的喜气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不少老人私下劝王家,说近期后山异动,不宜办婚嫁,红事最容易被镜中村钻空子。
王家不肯听。
王柱年纪不小,盼这门亲事盼了数年,不肯轻易改日子。
“不过娶亲而已,守好婚嫁的规矩还能出什么乱子?”王家长辈当众把劝诫挡了回去。
周阿婆听闻此事,眉头紧锁,特意找到林砚。
“婚嫁,本就是阴阳最容易混淆的仪式。红绸、花轿、拜堂,这些东西既可以成全活人姻缘,也能给镜中村当做引渡的通道。”周阿婆指尖捻着一截朱砂线,递到林砚手中,“这几日你少靠近王家喜事,若看见什么不对劲,千万不要伸手触碰红绸、嫁衣、纸扎物件。一旦被仪式缠上,就会被拖入镜中村。”
林砚将朱砂线缠在手腕,那块手背上的青灰印记还没有消退,隐隐作痒。
自铜镜破碎之后,他总感觉眼角余光总能瞥见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一闪而逝,转头去看又空无一物。
三天转瞬而过。
娶亲吉日,天刚蒙蒙亮,鞭炮声便炸响整个村落。
大红的绸缎挂满王家院子,红灯笼高高挂起,唢呐锣鼓吹吹打打,迎亲队伍抬着花轿,热热闹闹往山外去。
村里大半人都跑去看热闹,唯独周阿婆守在家中闭门不出。
林砚本打算听劝远远避开,可正午刚过,一阵慌乱的叫喊,从村口方向疯传过来。
“迎亲队伍回来了!可是……新娘子不对!”
恐慌的喊叫搅碎了喜乐的唢呐。
林砚心里一沉,不由自主朝村口奔去。
村口土路之上,迎亲的队伍已经折返。花轿稳稳落在地上,吹鼓手僵在原地,唢呐掉落在泥土里,所有人脸色惨白如纸。
本该从山外接回来的活新娘,此刻轿帘半敞,轿子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大红的嫁衣穿戴整齐,凤冠霞帔熠熠生辉,坐在花轿中的,是一具纸人。
纸人的面部描画得精致,眉眼弯弯,涂着胭脂口红,身上的嫁衣袖口,一道暗红色血痕,顺着布料蜿蜒。
就如同那则婚嫁怪谈——祖上传下的嫁衣,每一代新娘穿上,袖口都会多出一道血痕。
红绸从花轿牵出来,一路延伸到王家院中,准备拜堂。
红绸的另一头,没有系在王柱手上。
红绸,空荡荡垂在地面。
新郎王柱不见了。
“路上出了什么事?!”有老者颤声发问。
一个抬轿的后生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讲述经过。
“我们走到那座石桥,桥下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喊新娘子留步!一阵狂风卷过来,漫天红纸乱飞,等风停下,轿子里的真人新娘凭空消失,就剩下这纸人坐在轿子里,王柱也不见了!”
石桥,正是落槐村通往山外必经的那一座老石桥。
桥下河水哗哗流淌,那是连通井与河的水脉,也是两个世界微弱的交汇点。
人群一片哗然,有人连连后退,有人跪倒在地烧香祷告。
就在众人混乱之际,那具坐在花轿内的纸人,头颅,缓缓转动。
纸糊的脖颈发出“沙沙”摩擦声响,原本面朝正前方的纸人,脑袋整整转了九十度,目光直直望向人群之中的林砚。
纸做的眼珠不会动,可那股被死死盯住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缠在林砚手腕上的朱砂线,骤然发烫,红线一点点发黑,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
“拜堂……该拜堂了。”
细细软软的女声,从纸人的纸糊喉咙里飘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红色的拜堂红绸,无人拉扯,竟自己悠悠飘起。
绸带的一端从花轿纸人肩头延伸,越过人群,朝着林砚的方向缓缓飘来。
“找错人了,不该是王柱。”纸人轻飘飘说道,“镜中村要的,是你。”
红绸像一条赤色长蛇,凌空舒展,直奔林砚的脖颈缠来。
周围的村民吓得四散奔逃,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林砚慌忙后退,随手抓起地上一根干枯槐树枝挥打过去,树枝穿过红绸,如同穿过一团雾气,根本伤不到分毫。
红绸不受实物阻挡,依旧步步紧逼。
手腕上的朱砂线“啪”的一声,直接崩断,断成数截落在泥土中,迅速褪成灰黑色。
就在红绸即将缠上他咽喉的刹那,远处传来拐杖戳地的急促声响。
周阿婆提着一捆焚烧的艾草与黄纸快步赶来,熊熊青烟滚滚升腾,朝着红绸扑过去。
青烟撞上红绸的瞬间,红绸剧烈抖动,发出如同布匹灼烧的滋滋声响,向后缩回数尺。
“镜中村借着婚嫁的仪轨开了临时通道!王柱和真正的新娘,多半已经被拽进桥下水脉那头,困在镜中世界了!”周阿婆高声喊道,手中飞快抛出一把掺了朱砂的米,撒向花轿,“这纸人是引路的媒,它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你!”
花轿之中,纸人周身红漆开始剥落,纸层层层翻开,纸人的胸口位置,慢慢透出一面小小的镜面微光。
那是祠堂主镜分裂出来的一道小倒影,借婚嫁仪式具象化。
纸人缓缓站起身,纸做的双脚踩在地面,脚下没有影子。
它抬手,纤细的纸手指向石桥的方向。
“来河边看一看吧。水里,能看见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话音落下,纸人浑身猛地燃起一团暗红色火苗,转瞬化为漫天纷飞的纸灰。
红绸也跟着寸寸碎裂,飘散在空中。
喧闹过后,只剩下空荡荡的花轿留在土路,地上散落凤冠的碎珠子,还有那截染了暗红的嫁衣袖口碎片。
这时,有人大喊:“你们快看石桥那边!河滩!”
众人转头望向不远处河滩。
大水退去后的河滩淤泥之上,密密麻麻铺展一片鞋子。
全部都是女式绣花鞋,尺码一模一样,一双双整齐摆在泥滩,望不到头。
正是那则河水怪谈,暴雨之后河滩浮现上百只同尺码女鞋。
每一只绣花鞋的鞋腔内,都放着一小片碎铜镜。
阳光照上去,无数镜片同时反光,点点白光,全部朝向后山无门祠堂。
林砚走到河滩边缘,低头看向脚下流淌的河水。
浑浊河水表面,没有映出他自己的脸。
水面倒映出来的,是另一座村子。
锣鼓喧天,红轿往来,戏台之上正在唱戏。
戏台底下坐着许许多多的人,其中两个人,正是失踪的新郎王柱,还有那个本该嫁过来的山外新娘。
他们站在镜中村的街巷里,神情麻木,跟着街上行人,一同转头,隔着河水,望向河滩上的林砚。
河水底下,有无数只苍白的手,悄悄探出淤泥,朝着岸边,缓缓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