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烧绣布的火堆还在冒着袅袅黑烟。
那片飘落在林砚手背上的碎绣布,冰得像一块从深井捞上来的寒冰。
不等他抬手甩开,碎布便化作一缕淡灰色的烟气,顺着皮肤悄无声息渗了进去。
林砚猛地一抖,低头看向地面。
自己的影子,已经离开脚边半尺远。
漆黑的影子轮廓依旧是他的模样,却不再跟着他的动作。
它弓着脊背,朝着后山祠堂的方向缓缓蠕动,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正从镜中村拉扯着它。
“别动!”周阿婆厉声喝止,一把将桃木拐杖横在林砚双脚之前,杖头狠狠戳在影子与地面连接的位置。
“咔。”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如同丝线崩断。
那向外游走的影子猛地一震,骤然被拽回林砚脚下,牢牢贴回他的鞋底。
只是影子边缘不再完整,坑坑洼洼,缺了小小的一块。
“镜中村已经盯上你了。”周阿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攥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方才绣布多出的那一个你的画像,就是投下的引子。他们在找可以置换的容器。”
四周村民看得心惊胆战,纷纷往后退开,不敢靠近林砚。
恐惧是会传染的,在落槐村人的眼里,被镜中村盯上的人,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那面巨镜。
“置换到底是什么感觉?”林砚声音干涩。
“你分不清梦境现实。”周阿婆压低声音,“夜里你看见的镜子、水面、一切能倒映出人影的东西,都会成为通道。镜子里会出来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顶替你活在落槐村,而真正的你,就被困进镜中村,去守那一套颠倒的禁忌。那边夜里可以照镜,坟地可以回头,可那不是恩赐,是牢笼。”
夕阳缓缓沉下山头,天色快速暗了下来。
周阿婆塞给林砚一小捆晒干的艾草,还有一截染过朱砂的桃木:“回屋,把艾草挂上门楣,桃木压在枕头底下。天黑之后,千万不要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水缸、铜盆、碎瓷片,全都盖上。无论听见镜子里面有人喊你的名字,绝不能应答。”
林砚攥紧艾草与桃木,独自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土屋。
他按照嘱咐,用木板死死盖住堂屋盛水的大水缸,倒扣铜脸盆,把屋子里所有碎瓷碎片全部扫出门外。
门楣挂上艾草,艾草青绿,散发苦涩的草木气息。
桃木被他压在枕头下面,冰凉坚硬。
煤油灯挑得很暗,屋里大半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夜幕彻底笼罩村落,整个落槐村安静得可怕,连犬吠都消失殆尽。
起初一切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刮起一阵回旋的晚风,呜呜咽咽,像有人贴着土墙低声哭泣。
忽然,桌角那一面小小的铜镜——那是他父母留下的旧物,他一时疏忽,忘了遮盖。
铜镜蒙着一层薄灰,原本晦暗无光。此刻镜面,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煤油灯映照的反光,是从镜子内部透出来的,泛着幽幽的冷白色,和那日后山祠堂墙外透出的微光一模一样。
林砚浑身肌肉绷紧,坐在床沿不敢动弹,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铜镜。
镜面之上,慢慢浮现出画面。
里面不是这间土屋。
是另一座落槐村。
屋舍格局大体相仿,可处处透着诡异。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红衣出嫁的新娘,有提着纸扎灯笼赶路的路人。
那边的人,全都坦然站在水边照自己的影子,路过坟堆的时候,大大方方回头张望,还有人站在旷野之中,悠悠吹起口哨。
那就是镜中村。
镜面缓缓聚焦,镜中的土屋里,走出来一个少年。
身形、高矮、五官,和林砚分毫不差。
镜中的“林砚”微微歪着头,嘴角扯开一道浅浅的笑。
他抬起手,手掌贴上镜面,五指张开。
冰冷的触感隔着铜镜传过来,仿佛那只手已经触碰到林砚的脸。
“过来。”
声音不是从屋外,是直接从铜镜里面钻出来,回荡在屋子每一个角落,语调平和,带着蛊惑。
“这边没有六十岁的死劫,不用守那些烦人的禁忌。夜里可以照镜子,不用躲祠堂。过来,换你过来活。我替你留在落槐村。”
林砚咬紧牙关,死死捂住嘴巴,牢牢记住周阿婆的告诫,绝不能应答。
镜中的替身见他不回应,笑意更深。
他转身,镜中村的景象向两边退开,露出街巷一角。
街角立着一间纸扎铺。
铺子门口摆满纸人纸马,纸人的眼珠,用活人发丝缝就,在幽光下发丝缓缓变长。
铺子里走出纸扎铺老板,正低头给一具新扎的纸人描画眉眼。
而那纸人的面容,正是陈守义。
“你看,陈伯在这里活得好好的。”镜中替身缓缓说道,“他不必惧怕六十岁的坎。只是,落槐村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叩门声。
笃,笃,笃。
和几日前那夜的叩门声如出一辙。
可这一次,门外传来的,居然是周阿婆的声音。
“林砚,开门,快开门,我有东西忘了给你。”
林砚心头一紧。
他不敢直接去开门,悄悄挪到门缝边,眯起眼睛往外窥看。
院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婆婆,拄着那根熟悉的桃木拐杖,衣着样貌,和周阿婆完全一样。
可地上没有影子。
夜色浓重,就算月光微弱,活人的脚下也该投下轮廓,而院门外那个人,脚下空空荡荡。
是镜中村的东西幻化出来的。
屋内铜镜还在幽幽发亮,镜里的替身还在望着他。
门外假的周阿婆还在一遍遍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引诱他拉开门栓。
就在僵持之际,门楣上悬挂的艾草,突然“滋啦”一声响。
原本青绿的艾草,飞快枯萎,叶片转瞬发黑卷曲,变成一只攥紧的枯手模样。
旧闻里的景象,活生生发生在眼前。
艾草挡不住了。
门板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从外面推撞木门,木栓被压得微微弯曲。
铜镜的光越来越盛,镜面几乎要向外流淌出白光。
镜中的少年,一只手已经大半穿出镜面,苍白的指尖已经探到现实世界,距离林砚只有咫尺。
只要被那只手碰到,置换就会完成。
真正的林砚,就会被拽进镜中村,困在那颠倒的牢笼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口哨,是周阿婆随身携带的竹哨。
真正的周阿婆,就站在院墙之外的黑暗里。
“它模仿我的声音!不要开门!打碎那面铜镜!”
喊声穿透混乱的夜响。
林砚猛然回神,抓起桌边沉重的木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铜镜砸了过去。
哐当——!
铜镜炸裂,无数碎片四溅。
冷白色的光芒瞬间溃散。
镜中世界的画面,随着镜片四分五裂一同消散。
那只探出来的苍白手掌,像水泡一样消融在空气里。
院门外那个假冒的周阿婆,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轮廓开始扭曲淡化,最后消散在黑夜之中。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地上满地锋利的铜镜碎片。
每一块碎镜片,依旧还在隐隐泛着微光,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张少年的脸,隔着碎玻璃,静静望着林砚。
屋外的木门不再受外力推撞。
片刻之后,院门被从外面小心推开,真正的周阿婆举着火把走进院子,火光摇曳照进屋内。
看见满地铜镜碎渣,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脸色依旧凝重。
“砸碎镜子只能挡住一时。”周阿婆低头看着满地碎片,“巨镜本体还在无门祠堂之内。只要那面主镜还在,镜中村就不会罢休。你躲过了第一次置换,接下来,会有更多怪事找上门。婚嫁、纸人、戏台、河水……他们会用尽落槐村所有的民俗禁忌来引诱你。”
林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先前被绣布烟气渗入的地方,留下一块淡淡的青灰色印记。
窗外,后山祠堂的方向,檐角那只铜铃,又一次无风自鸣,一声接着一声,在沉沉黑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