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失踪后的第三天,落槐村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笼罩。
白日里村子看着和往常并无两样,农人下地,炊烟照常升起,可只要夕阳一沉,家家户户便急急忙忙关门闭户。
往日孩童追逐嬉闹的土路,天一擦黑就彻底死寂。
所有人都在回避后山祠堂。
老人们私下说,陈守义是寿限到了,镜中村的镜子开启,把他牵走了。
可林砚心里装着无数解不开的疙瘩。
若是寿数天定,那世代流传下来那一百多条禁忌又有什么意义?
仅仅是为了苟活到五十九岁,再被镜子带走吗?
那一夜门外沙哑的低语反复盘旋在他脑海:镜子,快要开了。
正午,日头最盛,是村里公认阳气最足的时辰。
林砚揣上一把磨锋利的短柴刀,绕开下地干活的村民,独自往后山走去。
齐膝的荒草割着裤脚,槐树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味。
越靠近山坳,周遭越是安静,连虫鸣都渐渐消隐。
那座无门祠堂就静静立在眼前。
青砖被岁月侵蚀得发黑,飞檐上长满野草,整面正面墙体严丝合缝,没有门扇,没有缺口,连一块松动的砖块都找不到。
墙根的泥土还留着陈守义那日消失的脚印,到墙根便戛然而止,仿佛活生生融进砖石之内。
林砚放轻脚步走到墙下,伸手,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青砖。
触手是石头粗糙的质感,可下一瞬,他猛地缩回手。
墙体,在微微发热。
不是日晒带来的滚烫,是一种来自墙体内部,温润又诡异的温度,就像活人的皮肉。
墙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人声。
很淡,隔着厚厚的青砖,嗡嗡隆隆,像是一整个村子的人在闲谈说笑。
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有铁匠打铁的叮当,还有戏台锣鼓隐约的调子。
明明祠堂内部应当是空无一人,可墙后,竟是一派烟火人间。
那就是镜中村。
林砚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向墙面。
“又来一个落槐村的。”
“五十九,刚刚好。”
“规矩反过来就好,夜里尽管照镜子,坟地尽管回头……”
断断续续的话语钻入耳膜,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说话。
忽然,墙内的声响顿住。
像是墙那边的人,察觉到了墙外有耳朵。
下一秒,青砖的一道细缝之中,有一只眼睛,从里面望了出来。
那是一只浑浊苍老的眼睛,眼尾布满褶皱,正是消失不见的陈守义。
林砚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连连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祠堂外一棵老槐树上。
那只眼睛就贴在砖缝,一眨不眨盯着他。嘴唇隔着砖石无声开合,林砚看懂了唇语:别窥探,你会被换过去。
倏忽之间,眼睛消失,砖缝恢复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全是幻觉。
就在这时,身后草丛传来“窸窣”响动。
“谁叫你跑到这里来的!”
一声压低的呵斥响起。
林砚猛的回头,看见村里的老婆婆周阿婆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站在荒草之间,脸色铁青。
周阿婆是村里为数不多还通晓旧时旧事的老人,平日里极少谈及祠堂。
“阿婆,墙的另一边,真的是镜中村?陈伯他就在里面?”林砚声音发颤。
周阿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目光死死盯住祠堂的青砖墙:“是。但那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落槐村和镜中村,互为表里。我们的禁忌,便是他们的日常;我们的寻常,便是他们的灾祸。”
她缓缓说起旧事,声音压得极低。
“很久之前,本只有一座落槐村。祖辈无意间造出那面巨镜,镜子生出灵,照出了镜中村。镜中生出一整个颠倒的世界,那边的人想要来到真实的土地,可他们无法直接出来。于是定下契约,每到寿数将近,落槐村满五十九岁的人,就会被镜子引渡过去。”
“引渡过去之后会怎么样?”林砚追问。
“两种下场。”周阿婆脸上布满悲戚,“一部分人留在镜中村,成为那里的居民,遵守他们颠倒的规矩。另一部分,会被置换。镜中村拿出一个和你样貌一模一样的‘人’,顶替你的身份,活在落槐村。真正的你,永远困在镜子里面。”
置换。
这两个字让林砚背脊发凉。
难怪遗照的眼珠会转动,难怪会出现和活人一模一样的纸人,难怪河滩会浮出和活人面容相同的尸体。
那些怪事,会不会就是置换留下的痕迹?
“禁忌不是防御鬼怪,是在区分两个世界。”周阿婆望向远处村落的方向,“夜里不许照镜子,是怕镜中村的东西顺着镜面钻过来;路过坟地不能回头,是怕回头那一刻,两个世界的通道短暂打开;雷雨天不能指天,夜里不许吹口哨……每一条,全是防止被置换的枷锁。”
可枷锁,有裂痕。
就在这时,山坳下方,落槐村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女人惨叫。
凄厉的喊声划破午后的宁静。
周阿婆脸色骤变:“出事了!”
二人不敢多停留,匆匆往山下赶。
等赶回村子,已经围了一圈村民。出事的是村里的绣娘,苏家的媳妇。
方才她坐在家中刺绣,绣的是一幅百子图。
一针一线绣了数月,昨天晚上她还跟邻里说,马上就要绣完第九十九个孩童。
此刻绣架摆在院中,整幅绣布铺展开。
百子图上,不是九十九个孩童。
布面上密密麻麻,一共一百零一个小人。
多出的两个孩童,其中一张脸,赫然和失踪的陈守义一模一样,另一个小人,眉眼,竟然是林砚的模样。
绣娘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指指着绣布,语无伦次:“我没有绣……我明明只绣到九十九,夜里我睡着,听见针线自己在动……布上自己长出来的人。那两个孩子,他们还在看我。”
阳光落在绣布上,那多出来的两个人偶,眼珠,好像微微转动了一下。
围观的村民纷纷后退,窃窃私语,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蔓延。
周阿婆上前一步,伸手把绣布一把扯下,揉作一团,立刻吩咐:“拿干柴,烧了它!”
几个年轻后生立刻抱来柴火,把绣布丢进火堆。
火苗舔舐绸缎,绣布蜷缩焦黑。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火焰之中,隐约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一阵风卷过,一点未烧尽的碎布,从火堆里飘飞出来,正好落在林砚的手背上。
碎片上残留半张小人的脸,正是属于他的那一个。
手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林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火光映照之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正在缓缓脱离他的双脚,向着后山祠堂的方向,一点点拉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