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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19:16:06

从镇上去吴家村的路不长,但难走。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夜里好像下了点雨,有些地方积水还没干,泥巴混着碎石,踩上去脚感一言难尽。杨墨函走了大概两里路就开始后悔没把他的草鞋换成靴子。

“吴村长,”他一脸嫌弃的开口,“你们这路多少年没修了?”

吴大柱在前面步子很快,头也不回:“每年都修,每年都烂。这地方邪性,铺好的石子路过不了几个月就裂了,种什么长不好,修什么坏得快。村里人说是地底下有东西在拱。”

杨墨函挑了挑眉,像是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不知道。”吴大柱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回头的打算。

杨墨函落后他两三步,看着他的后脑勺——吴大柱的步子越走越急,像是在赶什么似的。刚才在院子里还能摆出“体面人”的架势跟杨墨函周旋,这会儿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路,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杨墨函判断这是典型的“近乡情怯”,只不过怯的不是乡,是村里那个没法解决的麻烦。

“吴村长,”他顿了顿,开口,“你刚才在院子里说,以前出过事。什么事?”

吴大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杨先生,不是我不跟你说。是这事儿说起来太长,而且村里人各说各的,我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你到了村里自己看,自己问。老孙头知道的多,你要问去问他。”

“老孙头是哪个?”

“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耳朵背,但嘴利索。你见了就知道了。”

杨墨函也不追着问了。他看得出来吴大柱在打太极,这种当村长的,最擅长的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紧嘴。逼也没用,到了村里总有人会说的。

他们沿着土路拐过一个山坳,吴家村的轮廓就在眼前了。杨墨函在第一眼看到村子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的样子,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在山坡上,呈一个扇形展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远远地就能看见,树冠撑开一大片,遮住了进村的路口。村子周围三面环山,山不高但很密,林子里那绿是乌沉沉的深绿,不像是春夏之交该有的鲜亮颜色。再仔细看,那些山坡上的草长得也不太对——靠近村子的那一面泛着枯黄,和远处山上的绿草形成了明显的分界。

“杨先生?”吴大柱发现他停了,回头叫他。

杨墨函收回目光,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这地方确实有东西。风吹过来是凉的,但凉的跟别处不一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潮凉。他鼻尖轻轻动了动,闻到了那股——跟吴大柱身上那股淡淡的霉味一模一样。

“你们这村子,”杨墨函调侃似的说,“采光不行啊。”

吴大柱苦笑了一下:“是,太阳照不进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到下午村子上头就起雾,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的,天黑了就散,天亮了又起来。村里人都习惯了,多少年了。”

他们往村里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杨墨函特意多看了几眼。树确实老,枝干虬曲,树皮上的纹路深得跟刀刻的一样,隔近了能看见树根周围堆了几块石头,石头上插着燃过的香,香灰堆了一小堆。不知道是谁在拜。

他刚要收回目光,忽然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冲到后脑勺。那个感觉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就已经过去了,但它的余韵留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低头一看,右手手背靠近指根的地方隐隐浮现了几道青灰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纹,浅浅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杨墨函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纹路已经不见了。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收进了袖子里。

“杨先生?”

“没事,”他抬头笑了笑,“被树根绊了一下。”

吴大柱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点点头继续走。杨墨函跟着他往村里面走,边走边把刚才那一些感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那种感觉说不上难受,更像是一种共鸣——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老槐树“叫”了一声,然后应了一声。这让他想起老头儿以前说过的话:“你小子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天生的容器体质。将来见了什么东西有反应别慌,顺着走就行。”

他当时问“什么叫容器体质”,老头儿就笑嘻嘻地说“就是能装东西,装多了撑了吐出来就行,简单得很”。他到现在也不确定老头儿说的“装”是装什么。

村里人见到吴大柱回来,远远地打着招呼,但看到吴大柱身后跟着的陌生年轻人时,那些打招呼的声音都卡了一卡。有几个站在门口择菜的婆娘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眼光扫过来又收回去。杨墨函大大方方地冲她们笑了一下,抬手耍了个酷,那几个婆娘反而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继续择菜。

“杨先生别介意,”吴大柱低声说,“村里很久没来外人了,大家好奇。”

“没事儿,”杨墨函耸了耸肩说,“我脸皮厚。”

他正说着,余光忽然扫到村口老槐树旁边的一棵矮树底下站着个人。那人穿一身黑,高高瘦瘦的,站得笔直,从肩线到脚跟杵成一条直线,乍一看跟一尊石像似的。杨墨函侧头仔细看了看,然后眯起了眼睛。

那人的脸他认得。

“啧。”他轻轻啧了一声,脸上挂起耐人寻味的笑容“真是小跟屁虫”。

吴大柱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听见了——他转过头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杨墨函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皱起来,那表情翻译一下大概是“怎么又是你”。

杨墨函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从矮树底下走出来,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步子不大,频率稳,脚底落地先踩脚掌再踩脚跟,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一看就是常年练功的人。他在杨墨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他——他比杨墨函高不了多少——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往外一个一个拿出来的。杨墨函微微仰着头看他,笑了一下:“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付煜舟。你跑这儿来蹲着干嘛?搞跟踪啊?”

付煜舟的表情更皱了:“我没跟踪你。我在附近办别的事,听说你往这边来了。”

“谁跟你说的?”

“你房东王婶。”付煜舟面无表情,“她说你接了个活儿,往吴家村来了。”

杨墨函嘴角抽了一下。王婶那张嘴是漏勺做的,半点事都存不住。

吴大柱这时候已经折回来了,看看杨墨函又看看付煜舟,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杨先生,这位是……?”

“我朋友”杨墨函歪了歪下巴,挑了挑眉,戏谑的说,“付煜舟。一个跟屁虫,也是一个不用吃饭只喝西北风就能活的修仙高人。”

付煜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他对吴大柱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杨墨函身上:“你接了什么活儿?”

“他们这村啊,”杨墨函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竹林的方向,“听说那里面有人在哭。大白天哭。”

付煜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墨函注意到他的眉心很轻微地跳了一下。只有杨墨函跟他待久了才看得出来,那是他心里在掂量事情的反应。

“你一个人?”付煜舟问。

“不然呢?我还带一队仪仗队来?”

付煜舟没理他的贫嘴,看了他几秒,然后别开眼:“你符又画得歪歪扭扭的吧。”

“那叫风格,斯带偶(style)。”

“那就是没准备好。”付煜舟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跟你去。”

杨墨函乐了:“哟,今天小跟屁虫这么主动啊?”

付煜舟:“你上次在青石镇差点把自己符炸了。我跟着,至少有人帮你收尸。”

杨墨函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你舍不得我,走走走,先吃饭。吴村长,你们村有饭馆没?”

吴大柱连忙说有的有的,村头有一家。杨墨函扯着付煜舟的袖子往村头走,边走边说:“你请客啊,你比我富裕。”

付煜舟被他拽着走,嘴角往下撇着,但脚步没反抗。他偏过头看了看杨墨函的侧脸——那张脸上笑嘻嘻的,看不出什么紧张。但付煜舟跟他待了两年,知道他越是这样吊儿郎当地笑,心里琢磨的事情越复杂。

他没问杨墨函刚才在槐树下面那几秒怎么了。看见了......杨墨函攥拳头的时候,他,看见了。

这个村子,有问题。付煜舟想。

他跟着杨墨函往村头走,脚下的土路越走越湿,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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