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那家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瘸子李家的堂屋改的。两张掉漆的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印得模糊的财神像,灶台搭在院子里,炒菜的油烟顺着风向飘到街上。
瘸子李本人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五十岁上下,瘦得两颊凹陷,左腿从膝盖往下弯成个不自然的弧度,走路的时候全靠一根竹竿撑着。他看见吴大柱领着两个生面孔走过来,眼神先落在杨墨函身上转了一圈,又跳到付煜舟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堆起一脸笑:“村长,这是来客了?”
“请来的先生。”吴大柱简单地说,又转头对杨墨函介绍,“这是瘸子李,村里就他这儿能吃饭。”
杨墨函点点头:“李叔好。”
瘸子李拄着竹竿站起来往里让:“快坐快坐。吃啥?今儿有腊肉炒笋,后山挖的,嫩得很。”
杨墨函听到“后山”两个字,耳朵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付煜舟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笔挺,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在等开会的。吴大柱说村里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走之前跟瘸子李交代了一声“记我账上”。瘸子李笑眯眯地应了。
灶台那边锅铲响起来,腊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辣椒呛锅的气味,倒把屋里那股淡淡的霉味盖住了不少。杨墨函靠在墙上,腿伸得老长翘着腿,歪着头打量这家小小的饭馆。瘸子李在后院炒菜,前头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很。
“你怎么想的?”付煜舟忽然开口。
杨墨函扭过头一脸懵地看着他:“什么怎么想的?”
“这村子。”付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吧。”
杨墨函把后脑勺抵在墙上,想了想:“感觉到了啊。阴气比我想象的重。一般村子有阴气,顶多是坟地附近那一小片。这村子整个都是,像是住在一个……怎么说,像是住在一个碗底,四周全是阴气倒进来。”
付煜舟点了点头:“我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村口那棵槐树底下——”
他顿了顿,眉毛轻轻蹙起来。杨墨函等了一会儿没下文,问他:“槐树底下怎么?”
“……说不清楚。”付煜舟少见地用了模糊的说法,“那底下有东西,但是被封着。封得挺牢,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你站到那树跟前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觉?”
杨墨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了个面朝上。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一棵老树呗,还能有什么幺蛾子?”
付煜舟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没戳穿他。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杨墨函不想说的事情,付煜舟不会追问第二遍,但会用一种“我知道你在瞒我但我懒得管你”的表情看着人。此刻付煜舟脸上就是那个表情。
瘸子李端着两盘菜从后院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了。一盘腊肉炒笋,一盘炒青菜,外加两碗白米饭。碗是粗瓷碗,边缘磕了几个豁口,但盛得满当。杨墨函道了声谢就端起来扒了一大口,米粒夹着腊肉咸香进嘴,他眯了眯眼——好吃。
“李叔手艺真不错。”他边嚼边说。
瘸子李在隔壁桌坐下来,顺手点了一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你们城里来的娃,嘴刁,我这乡下手艺还能入眼?别哄我老瘸子”
“真的!真好吃。火候刚好,肉香全激发出来了!”
瘸子李笑了一下,吐了口烟:“你们是村长请来治那事的?那竹林里的哭声?”
杨墨函夹菜的筷子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夹:“嗯,听村长说了。”
瘸子李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付煜舟身上。付煜舟低头吃饭,吃相一丝不苟,一粒米都没掉在桌上。瘸子李嘬了一口烟嘴:“那事儿我看悬。”
“怎么说?”杨墨函丝毫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那竹子林里头的东西,”瘸子李压低了声音,烟从他嘴角漏出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腿还没瘸那会儿就有动静,三十年前那阵闹得最凶,后来消停了好些年,最近一两年又开始了,今年特别狠。”
杨墨函叼着筷子看着他:“李叔,你在这村里住多少年了?”
“五十一年,”瘸子李说,“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就没出去过。腿没瘸之前也想过出去闯闯,后来腿不行了,也就死心了。”
“您这腿,”付煜舟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怎么伤的?”
瘸子李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烟在指间燃了一截,灰落在他裤子上他也没弹。沉寂了一会儿他才说:“三十年前那件事里头伤的。不提了。”
杨墨函和付煜舟对视了一眼。
三十年前。又是三十年前。吴大柱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吞吞吐吐,瘸子李提起来眼神也变了。三十年前吴家村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全村人都变成这副捂着盖着的样子?
杨墨函换了个问法:“李叔,那你觉得竹林里头哭的,是什么东西?”
瘸子李把烟头按灭在桌角上:“这我不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哭声不是这几年才有的。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他小时候也听过。隔几十年闹一阵,闹完了歇几十年。我爷爷说,那是那棵老槐树底下压着的,压不住了就会喘口气。”
“压着什么?”
“不知道。”瘸子李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当年封这东西的高人一句话没留就走了,村里人只知道那树不能砍、不能动,香要按时上。至于底下是什么,没人见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老孙头见过。三十年前那晚上他见过的。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比以前更神叨叨的,整天念叨‘不该挖不该挖’。你要想知道底细,找他。”
杨墨函默默把这记下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又喝了两口茶水漱口,摸了摸肚子,装作不在意的神情。
“饱啊饱啊,小跟屁精,结账!”杨墨函闹着。
付煜舟已经吃完在等他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跟没动过一样。
杨墨函站起来,顺手把两个人碗筷收拢了放到灶台边,等付煜舟付过钱后,跟瘸子李说了声“回头再来”。瘸子李摆了摆手,坐在原地又点了根烟,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片刻没动弹。
出了饭馆的门,外面的雾比刚才又浓了些。杨墨函仰头看了看天,日头被灰蒙蒙的云层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亮光,村道上的人影都带着毛边。
“老孙头住哪儿?”他问付煜舟。
付煜舟往村尾方向指了指:“刚才在村口等的时候我打听过了,村尾巴倒数第三家,门口晒着一簸箕干辣椒。”
杨墨函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打听的?我咋没看见你开口?小灵通啊?。”
“你跟村长聊的时候,我站旁边听着。有个路过的老太太看我站那儿,自己过来跟我说的。”
“人家跟你说话你就听着?”
“嗯。”
“一个字没回?”
“……嗯。”
杨墨函笑出了声。付煜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往村尾方向走了。
村尾比村头更安静。这边的房子更旧,有几间屋顶的瓦片都缺了角,露出底下的黄泥墙。村道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倒数第三家果然门口晒着一簸箕干辣椒,辣椒红得发暗,有一股呛人的辣味飘出来。
杨墨函走过去敲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那人六七十岁,驼背,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扫了两圈:“谁啊?”
“孙爷爷,”杨墨函露出一个客气乖张的笑容,“我们是镇上来的,村长请来帮忙处理竹林那事儿的。想来跟您打听打听情况勒。”
老孙头明显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的——他打量完杨墨函之后,目光又往付煜舟那边飘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让他们进来,嘴里念叨着:“进来吧进来吧,屋里坐。别杵门口招人眼。”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前面插着三根香,香燃了一半,烟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升。老孙头让他们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搓了搓膝盖,半天没吭声。
杨墨函也不催。付煜舟更不会催。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等老头子自己开口。堂屋里只有香灰掉落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孙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俩胆子不小。来吴家村管这事儿的,你是头一个听了还没跑的。”
杨墨函笑嘻嘻的开口说:“我还没听呢。听完了跑不跑再说呗。”
老孙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刚才深了不少。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十年前,我们村挖过那棵树底下的东西。”
杨墨函收了收痞气,坐直了一点。
“那时候村里闹旱,挖井挖不出水。有个外来的风水先生说,老槐树根底下有一条暗河,把树挪了就能挖出水来。村里人没办法,信了。”老孙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挖了三天三夜,挖到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老孙头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抬头看着堂屋里供的那尊神像,像是要从那神像身上借点力气似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挖出来一口……棺材。黑的,上面全是朱砂画的符,用粗铁链子捆了三道。那棺材一露出来,天上就开始打雷,轰隆隆的,三伏天愣是打了半宿的雷。村里老人都吓坏了,说是压不住了压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了。杨墨函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老头儿是背对着门坐的,但好像听见了门外有什么动静。
与此同时,付煜舟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指尖朝门的方向偏了偏。
杨墨函也听见了。门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但走得很快。到了门口那脚步声停了,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溜烟地跑远了。
老孙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关着的门,脸色不太好看:“……有人偷听。”
“谁?”杨墨函问。
“不知道。”老孙头摇了摇头,“这村里没人希望三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听听就行,别到处说。”
杨墨函难得没有吊儿郎当,郑重的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孙爷爷,谢谢你跟我们说这些。我们回头再来找您。”
老孙头坐在椅子上没动,冲他们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老了许多。
杨墨函和付煜舟出了门。村尾的雾更浓了,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两旁的屋脊在雾里只剩下灰黑的轮廓。杨墨函走了几步停下,弯腰看了看地上的泥印——刚才门口那片泥地上确实有一串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小孩的。
付煜舟也蹲下来看了看:“小孩?”
“应该是。”杨墨函直起身,挑了挑眉,“村里的小孩胆子这么大?来偷听老孙头说话。”
“可能不是偷听。”付煜舟说。
“那是什么?”
付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目光往村道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雾里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个小身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是有人盯着你。”付煜舟说。
杨墨函把两只手插进兜里,看着那条雾蒙蒙的村道,欠兮兮的把嘴角弯了弯:“盯就盯吧。谁让我魅力那么大,有粉丝了都。”
“你刚才在老孙头面前提了两遍‘三十年前’。”付煜舟说。
“怎么了?”
“你记得你师父说过什么吗?让你别躲。但也没让你主动往坑里跳。”
杨墨函耸了耸肩,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段路,低下声,忽然开口:“付煜舟,你刚才在老孙头门口的时候,手动了。是感觉到了什么?”
付煜舟沉默了两秒:“嗯。”
“什么感觉?”
“门后面,”付煜舟的声音放低了,“门板后面贴着一张符。跟我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有点像。”
杨墨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老孙头家那扇木门,门板斑驳,上面看不出贴过东西的痕迹。但他知道付煜舟在这种事情上不会胡说——付煜舟小时候被一个红衣女鬼吓过,对某些东西的感知力是后天逼出来的,准头不比杨墨函差多少。
“什么符?”他问。
“镇魂用的。”付煜舟说,“但我没见过那种画法。不太一样。”
杨墨函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往村子中央的方向看了一眼。雾里隐约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黑沉沉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在村子上方。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光洁如初,什么纹路都没有。
但他的身体还记得——那棵树的“声音”,还在他骨头里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