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村尾往回走的时候,杨墨函忽然说:“我想去竹林那边看一眼。”
过村子中心的小广场——其实就是一块夯实的泥地,中间有个石碾子——往山坡方向拐。村道上的人影渐渐稀了,周围的房子也更旧,有几间明显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越往这边走,雾越重。竹林的影子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一片暗绿色的屏障竖在山坡上,竹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墨函站在竹林入口处没往里走。他双手插兜,歪着头往里看了看。和村道上比起来,竹林里面的光线暗了不止一个档次,大中午的像是傍晚的光景,竹叶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现在没声音。”他听了片刻说。
付煜舟站在他旁边:“白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哭。老孙头说晌午头,瘸子李说有时候下午也有。”
“有规律吗?”
“好像没有。”
“那我们在这儿蹲着守?”
杨墨函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落叶。跟上午老孙头在竹林外头说的差不多,入口处的几根竹子确实断了,断口新鲜,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断的。他把断竹捡起来看了看,断茬不整齐,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不是工具砍的。”他说。
付煜舟接过来看了看,点头:“像手掰的。”
“大力士?你掰一个我看看?”
付煜舟没理他。他蹲下去看了看地面,枯叶底下有浅坑,像是脚印,但形状不太对——太浅了,而且脚掌的位置比脚趾的位置陷得深,像是有人踮着脚走。
“往里面去了。”付煜舟说。
杨墨函也蹲下来看了看。“这脚印太轻了。正常成年人走过去,踩在枯叶上至少要压出个印子。这个印子这么浅,要么是小孩,要么——”
“要么不是人。”
杨墨函轻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不进去。我还没准备好嘞。”
他说“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付煜舟知道他是认真的。杨墨函这个人,嘴上说“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方案了。果然,下一秒他就歪过头来说:“你带东西了吗?”
“黄纸,朱砂,毛笔。”付煜舟说,“在你的包袱里。你出门的时候我给你塞进去的。”
杨墨函一愣,转头看自己背上的小包袱——他确实背了包袱出门,但里面装的是茶具和两件换洗衣服。他打开包袱翻了翻,果然在衣服底下找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齐整整地码着黄纸、一小罐朱砂和一支狼毫笔。
“你什么时候塞的?神人啊!”他有点不可思议。
“你锁门的时候。顺手。”
杨墨函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放进包袱里,看着付煜舟那张面瘫脸,忽然觉得这家伙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虽然他刚才形容付煜舟是“不用吃饭只喝西北风的修仙高人”,但那个形容里至少有一半是认真的。付煜舟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妻子”属性,出门的时候总会顺手把他落下的东西带上。他们搭伙这两年,杨墨函被这种顺手救了不知道多少回。
“谢了哦。”他拍了拍包袱。
付煜舟别开脸,淡淡的:“不用谢。反正最后要用的时候你肯定找不到。”
他们沿着竹林外围走了一圈。竹林占地面积不小,从山坡上铺下来,一直延伸到村后的一片洼地。洼地那边长满了野草,有些草已经长到了人腰那么高。杨墨函站在洼地边缘往远处看了看,发现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延伸进去,消失在草丛深处。
“那是去哪儿的?”他问。
“后山。”付煜舟说,“我刚才在外面等你们的时候,看见有人从那里面出来。”
“村里人?”
“嗯。一个老婆子,挎着篮子,像是去上坟。”
杨墨函看着那条被草半遮半掩的小路,想了想:“这村里有坟地?”
“应该有。刚才咱们经过村东头的时候,那边山坡上能看到几块碑。”
杨墨函点了点头,把这信息在脑子里存起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神林那边,竹林静悄悄的,风吹过去竹叶翻动,露出底下灰白的竹节。
就在他转回头的一瞬间,余光里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竹林边缘的那丛矮灌木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深色影子。
他猛地转回头。
灌木底下蹲着一个人。很小,蹲在那儿几乎被草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颗脑袋和半截肩膀。那双眼睛正透过草叶的缝隙盯着杨墨函,一眨不眨的。
付煜舟也看见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小人影嗖一下就往后缩了缩,但没跑。
杨墨函伸出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付煜舟别动。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放低了声音:“喂,小可爱,你是这村的吗?”
那颗脑袋犹豫了一下,从草丛里露出来更多。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根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胳膊肘那儿擦破了一块皮。看起来大概十岁出头,杏核眼又大又圆,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发现了但是我不怕你”的警惕。
杨墨函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抿着嘴不说话。杨墨函也不急,蹲在那儿等着。过了大概七八秒,小姑娘才开口,声音软软的但故意压得很沉:“你是谁?”
“我叫杨墨函。你呢?”
“……二丫。”
“二丫啊......”杨墨函点点头,“你为什么蹲在这儿看我?”
二丫的眼珠转了一下,往竹林那边瞥了瞥:“你不是来看竹林的么?我也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怕不怕。”
杨墨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我为什么要怕?”
二丫理直气壮:“村里大人白天都不敢往这边来,怕听见哭声。你往这边来了,你还不怕。”
“那你怕不怕?”杨墨函问。
二丫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道算术题:“我不怕。我听见好多回了,哭就哭呗,又不咬人。”
杨墨函轻笑一声,打量了一下她。这小姑娘胆子确实大,别的孩子听了哭声吓得发烧,她蹲在竹林边上偷看来的人。而且她刚才说“好多回了”,说明她经常往这边跑。
“你爷爷是吴大柱?”杨墨函忽然问。
二丫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你长得跟他有点像。”
二丫瘪了瘪嘴:“我才不像他呢,他脸圆,还胖。”
杨墨函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二丫也跟着站起来,个头刚刚到杨墨函的腰胯。她仰着脸看他,那双大眼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符的打量:“你是来抓那个哭的东西的吗?”
“算是吧。”
“那你抓得住吗?”
杨墨函歪了歪头:“这得看它好不好抓。好抓就抓,不好抓——再说咯。”
二丫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大人就爱说这种话。我爷爷也这么说,说了半年了,那东西还在哭。”
“你爷爷半年之前就知道这事儿了?”
“知道啊,早就知道了。去年秋天那会儿就在哭了,我爷爷说先看看情况,可到现在也没看出个情况来。”二丫一脸小大人样的嫌弃。
杨墨函和付煜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吴大柱今天上午来请他的时候说“最近才有的动静”,明显是往轻了说。
“二丫,”杨墨函弯下腰凑近她,“除了哭声,你还见过别的吗?”
二丫犹豫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羊角辫随着动作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见过老槐树底下,半夜有光。”
“什么光?”
“绿色的。像萤火虫,但没那么亮。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我跟我爷爷说,他让我别到处乱讲。”
杨墨函直起身,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雾里看不见树的全貌,但那个方向确实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得人心头发闷。
“二丫,”杨墨函说,“你帮我一件事行不行?”
二丫抬头,“什么事?”
“你下次看到老槐树底下有光的时候,别告诉别人,也别自己跑过去看,就来告诉我。我住镇上,但你找吴村长他就能找着我。”
二丫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有什么好处?”
杨墨函一愣。这小丫头还挺会谈条件。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镇上顺的,水果味的,糖纸都皱了。他递过去:“这个行不行?”
二丫伸手接了,剥开糖纸往嘴里一丢,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行吧。那我帮你看着。”
“谢了啊。吃了糖嘴甜,以后说话也要甜一点。”
二丫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我说话本来就不苦。”然后她转身就跑,几步钻进雾里,小小的影子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两截羊角辫在雾里弹了两下就不见了。
杨墨函直起腰来。竹林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涩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
“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付煜舟在旁边淡淡地说。
“嗯。”
“吴大柱瞒了你。”
“嗯。”
“你还接吗?”
杨墨函把两只手插进兜里,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偏过头看了看付煜舟:“来都来了,玩儿玩儿呗。”
付煜舟没说话,跟了上去。他们并肩走进雾里,身后的竹林在一阵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