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墨函决定下午就进竹林。
付煜舟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只是在杨墨函说"下午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上午还说没准备好"。杨墨函读懂了他的眼神,耸耸肩:"反正早晚都要去,就趁天还亮着,早些去呗。"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席地而坐,杨墨函把包袱摊开在膝盖上,抽出那卷黄纸和朱砂罐。狼毫笔搁在朱砂罐边上,笔尖还是干的,看得出是新笔,毛根紧实。他伸出食指沾了点朱砂放在舌尖尝了尝,眯起眼,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朱砂罐里倒了两滴暗红色的液体,用笔尖搅匀。
"这是什么?"付煜舟凑过来看了一眼。
"鸡血。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滴进去的,晾晒了一上午,这会儿干了,再掺点水化开。"然后杨墨函头也不抬地开始画符。
他握笔的姿势很随意,像捏着根筷子,但笔尖落在黄纸上的轨迹却异常稳当。朱砂在纸上蜿蜒游走,一笔一画连得密不透风,符文完成的时候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温热气,像是被什么活物呵了一口气。
付煜舟站在他旁边看着。虽然他嘴上总说杨墨函画的符"歪歪扭扭",但他心里清楚,杨墨函的天赋是那种隔三差五气死同行的类型。别人画符要打坐入定凝神聚气,他一边嚼着糖一边画,画出来的东西该灵还是灵。
杨墨函一连画了七张,收笔,把符纸晾在膝盖上等朱砂干透。他用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水——画符其实很耗精力,只是他面上看不怎么出来。
"你准备怎么进?"付煜舟问。
"走进去,用脚。难不成飞进去?"
"......我说的是遇到情况怎么办。"
杨墨函把晾好的符纸一张一张叠起来收进内兜:"哭不哭的另说,先看看脚印往里走多远。李叔说三十年前挖出过棺材,那口棺材后来封回原地了吗?还是挪走了?老孙头也没讲完。"说完站起身,挠了挠小乱的头发。
"你觉得棺材还在竹林底下?"
"不知道。但竹林有哭声,槐树底下的东西跟竹林连着,两个地方离得这么近,中间肯定有路。"杨墨函把包袱扎紧背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在外面等我。"
付煜舟顿了顿,说:"我跟你进去。"
"你留外面,两个人进去万一有什么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你站在这儿,我要是半炷香没出来你就去找吴大柱,让他找人。"
付煜舟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自己小心"之类的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废话。他只是后退了两步站到一棵粗壮的樟树底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杨墨函冲他摆了下手,转身就踩着枯叶走进了竹林入口。
竹林里面的光比外面暗得多。
杨墨函在入口处站定,闭上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落差。竹林外的午后天光还透着灰蒙蒙的白,但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后,亮度陡然降了一截,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挪到了远处。他睁开眼往前看,竹竿密密地立着,上方的竹叶层层叠叠搭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漏下碎玻璃似的斑驳光点。
空气里的变化更明显。那股霉味在竹林外只是隐隐约约的,进来之后直接扑了满脸,潮润发冷,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泥土气息混着朽竹的酸涩。杨墨函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就泛起一股寡淡的甜腥气,让他忍不住皱了下鼻子。
他往前走,脚踩在枯叶上,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安静得过分的林子里,他自己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竹叶偶尔被风撩动,发出细碎的窸窣,但那些声音都浮在表面,底下有一层更厚的沉默在压着。
走了大约七八十步,他的后脖颈开始发凉。
竹林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不少。这不合常理——五月下旬的天气,竹林遮阴也不该这么凉。那股凉意不是从空气中来的,而是从他脚底站的那片地面渗上来的。隔着薄底布鞋,凉气像细针一样扎着脚心,顺着脚踝蔓延到小腿。杨墨函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枯叶层,用鞋尖拨开一片,露出的泥土颜色发暗,黑沉沉黏糊糊的,像是泡过水的泥。
他把鞋尖在那片泥上蹭了蹭,继续往里走。
越往竹林深处,头顶的竹叶越密,光线越暗。最初还能看到碎光斑落在地上,走了百余步之后,光斑越来越稀,最后只剩竹竿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灰白的光束。那些光束垂直地插在暗绿色的空气里,像几根透明的柱子。杨墨函从其中一根光束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光束照在他肩上,照出了一层细密的、泛着微光的灰尘——或者说,看着像灰尘,但颜色不对。那些悬浮的微粒发青,浮动得很慢,像在水里飘一样。
他站住,伸手在那束光里划了一下。指尖带动的气流让那些青色微粒翻卷起来,卷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短暂的空白。那些微粒重新聚拢的时候速度极慢,像是比空气沉。
杨墨函把手指缩回来看了看,指腹上没沾上什么。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变得更浓了——甜腥气底下翻上来另一层气味,像铁锈又像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继续走。
又走了二三十步,他注意到身边的竹子开始变化。入口处的竹子大多是青皮老竹,节距均匀,到了这一片区域,竹子的颜色变深了,从青绿向墨绿转变,而且竹节之间的距离明显缩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上挤了。有几根竹子的底部鼓出拳头大的包,树皮般的竹衣被撑裂了,露出下面一层发黑的竹肉。
杨墨函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只鼓包。那个包形状不规则,摸上去硬邦邦的,表面有放射状的细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竹子内部往外顶的时候留下的。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鼓包表面,刮掉了一层黑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枯叶上,泛着一丝暗红色的光。
他站起来,往前又走了一段。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最先传来的不是哭声。是一个极轻极慢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睡得很沉,胸腔起伏时带出的那种均匀气息。那呼吸声从竹林深处传过来,飘飘忽忽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竹竿听起来像风又不像风。杨墨函停住了脚步,屏息凝神听了片刻。呼吸声持续着,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节奏均匀得像钟摆。
随后,呼吸声里渐渐掺进来另外一种声音。起初像是叹气,细细的,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那口气拉得很长,拉到最后变成了呜咽,呜咽又慢慢地拧成了哭腔。女人哭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的,像是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不想让人听见但实在憋不住了。那哭声在竹林间回荡,被竹竿和竹叶切割成碎片,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听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杨墨函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他没有刻意去压,因为这种反应不全是恐惧,更多是身体对环境的本能应答——竹林里的阴气浓度在刚才那短短几十秒里明显上升了,阴气灌进身体是会让人心慌气短的。
他的后脖颈完全冷透了。那股凉意从后颈往下蔓延,沿着脊柱的两侧贴着他的背脊往下淌,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从后到前地摸他的脊梁骨。胳膊上的汗毛竖起来之后就没再倒下去过,鸡皮疙瘩一层摞一层,皮肤表面绷得发紧。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凉的,嘴唇也凉,呼出来的气白蒙蒙的,像是冬天。
不对劲,现在,明明是五月。
杨墨函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十指交叉搓了搓,想搓出一点热来。但他搓了好几下,手心还是凉的,仿佛他身体里的热量正在被周围那些青色的微粒一点点吸走。
哭声还在继续。它停在了一个固定的音调上,不高不低,像一根绷紧的弦嗡嗡地响着。杨墨函发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胀,耳膜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挤压的感觉,与此同时,他脑子深处某个地方开始嗡嗡地共振,跟上午在老槐树底下那种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应更清晰,更沉,压得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枯叶底下是硬的,不规则的硬。他用鞋底碾了碾,确定不是石头,因为那东西表面有凹槽,排列整齐。杨墨函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那层枯叶,枯叶厚厚地盖了三四层,拨开之后下面露出的东西让他动作顿了一顿。
是一块青石板。长方形的,边缘切得齐整,表面刻着几道深深的线条——像符文又不像符文,笔画粗犷,比起道家的符更接近某种更古老的图腾。石板的一角缺了一块,缺口的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杨墨函把手掌按在那块石板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阵剧烈到让他牙齿发酸的共振从石板底下冲上来,沿着手腕钻进了他的骨头。他整条右臂猛地一抖,赶紧把手缩回来。
手心里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不是血,是从石板表面粘上来的某种潮湿的、黏腻的液体。他把手心翻过来对着漏下来的一缕光看了半天,那暗红色在光下微微闪动,像是活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渗进了他的皮肤纹理里,淡到看不见了。
杨墨函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那块青石板上。他的脸色比进竹林的时候白了至少一个度,嘴唇有点干,嘴角抿紧了。
哭声还在响。但他在那块石板上方感受到了另一件事——石板底下的那个东西,跟上面那些哭声不是一回事。哭声是表层,是"气"的外泄。石板底下压着的,才是根。
他跪在枯叶堆里,半条裤腿都湿了,却好像没注意到。他低着头看那块青石板,后颈上的寒意愈演愈烈,沿着背往下走,在尾椎骨那里聚成了一团冰疙瘩。五月的天气,他的呼吸却带出了明显的白雾。
过了好一会儿,杨墨函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枯叶碎屑簌簌落下,他弯腰拍了两下裤腿,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来时的脚印还在枯叶上留着,他沿着自己的脚印一步步往外撤。背后的哭声在他转身之后忽然变大了,像是那个哭的东西察觉到他走了,急了起来,呜咽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跟出了十几步,然后渐渐弱下去,重新缩回了竹林深处。
杨墨函没有回头。他走路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但步幅很稳,没有慌。直到踩到竹林边缘那片松软的腐殖土,头顶重新出现了灰白的天光,视野骤然亮起来的时候,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付煜舟还站在那棵樟树底下。他看见杨墨函出来,从树荫底下走出来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脸色不好。"
杨墨函摆了摆手,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下去,把脸埋进手心搓了两把。手心贴着脸颊的时候,那股凉意还没退,掌心冷冰冰的。
"里面什么情况?"付煜舟在他旁边蹲下来。
杨墨函搓完脸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有块石板。青石的,刻着东西,压着的那个——跟上午老槐树底下是一个。"
付煜舟的眼神沉了一下:"你能确定?"
"确定。共振一模一样。"杨墨函把手掌摊开来看了看,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留下,"但是竹林这边的那个比老槐树那边的浅。底下是通的,槐树底下是主封印,竹林这边是泄压口。"
"泄压口?"
"就是盖子没盖严的地方。底下有东西在拱,拱出来的气顺着竹林的根系往外冒,冒出来就成了哭声。"杨墨函说着说着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妈的冷死我了。那里面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七八度。"
付煜舟看了看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站起来说:"走吧。先出去晒晒太阳。"
杨墨函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沿来路往回走。走出那片雾区的时候,阳光照到身上的感觉像是一床暖和的被子盖了下来,杨墨函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走。
"你看到了什么?"付煜舟问。
"石板上的符文,跟我师父画的那七张里的第三张有点像。困字局的变体,专门用来镇东西的。"杨墨函边走边说,"但那块石板缺了一个角。缺角的位置——我猜就是哭声传出来的地方。封印有裂口。"
"能补吗?"
"能是能,但我得先知道底下压的是什么。不同东西用不同的封法,封错了等于把门开得更大。"
他们走出了村后的那片洼地,重新踩上村里的青石板路。阳光稀薄地照着,但比起竹林里已经是天壤之别。杨墨函又打了两个哆嗦之后体温才慢慢往回爬,后颈那股凉意也渐渐退了,只剩下骨头缝里还残存着一丝酸软。
"今晚我得画符,"杨墨函说,"多画几张。明天再进去一次,把那块石板整个看一遍。"
他说完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付煜舟:"对了,我刚才进去多久?"
付煜舟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块看不出牌子的旧表:"不到半炷香。"
杨墨函的表情微微的变了一下。他自己感觉在里面至少待了小半个时辰,那种空间和时间的脱节感让他后背又凉了一截——竹林里面的时间流速可能有问题,或者是他自己的感知被影响了。
"怎么了?"付煜舟问。
"没怎么。"杨墨函耸了耸肩,把手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晚上你看着点我,我要是画符画到一半睡着了就叫醒我。这地方待久了容易犯困。"
付煜舟点了点头。他们并肩走进村子,雾在身后重新合拢,把来时的那条路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