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气,从一条线,长成了一条河。
往后两年,陆挽舟夜夜照图引气。石碑偶尔帮他一把。气卡在某个穴道过不去时,对应那处的符号便亮一下,引着气拐个极刁的弯,从旁侧的小络钻过去。气走岔了,符号就乱颤,催他回正路。更多时候碑不响,由他自己走。两年下来,碑上那幅图,他走通了大半。
头一年气还是条细线,从一个穴磨到下一个穴,一天走不通就两天。到那年冬天,走通了图上三成,和当年相比,气已从线长成溪。第二年起,异象一回比一回凶,碑亮得勤,他走图也更勤,春走通五成,秋走通七成。等到十六岁夏仲夏,整幅图已走通大半。
有一回他卡在肩胛骨下那个穴,气堵得胸口发闷,憋了三夜过不去。第四夜那处符号忽然亮了,线条慢悠悠游,引着气绕开堵处。气一过,他浑身一轻,如卸下一块压了三天的石头。他这才知道,碑上的图细到什么地步,连卡住时该怎么办都画着。
夏天他能水底屏息一袋烟的工夫。张亮拉他下溪摸蟹,自己呛得翻白眼浮上来,他还在水底,摸了三只蟹才悠悠冒头。张亮咳得直不起腰:"你……你肺是铁打的?"
"水凉,醒神。"他说。
秋天他走路轻如猫。踩枯叶不响,过门槛无声。有一回周铁匠打铁,铁砧翻了,他抢上前一把扶住,百来斤的铁砧,单手端回原位。周铁匠举着锤看直了眼:"小子,你劲儿见长啊。"
"吃得多。"他笑。
冬天,陆挽舟一掌拍在村口那块风化了百年的石磙上。
"咔。"
石磙裂开一道缝。他缩回手,装作没事,背着手走了。身后张亮瞪着眼,半天没合上嘴。
可天,越来越不对了。
异象起于日头忽然暗下去那阵子。到这两年,那点忽明忽暗已不值一提。天似被人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往里塞东西。有时天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金光落在碑上,碑面的符号隐隐发烫。有时地底涌一股热泉,村口溪水一夜温了,鱼群聚来又散。有时风里带腥,如千里外的海。每一次,碑上的符号就亮一分,他看得透一分。陆挽舟不怕这些怪事,反倒盼着。天越乱,图越清。
第一回大异象,在十四岁冬。
好好的青天白日,半边天浮起一株莲。
不是画,不是云,是一株活生生的莲之虚影,根须垂在云里,花瓣半舒,缓缓旋转,洒下清冷的光,将整座村子罩在一片青蒙蒙的影子里。全村人搁了活计仰头看,看呆了。周铁匠的锤子举在半空,忘了落下。莲影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淡去。
没人说话。各自回家,夜里都点了灯,比往常早。
第二天,被莲影罩过的那畦菜地,苗青了一分。周铁匠蹲在地头咂嘴,说邪门。二婶隔着墙喊:"今儿邪乎,早点睡。"没人应,各家的灯都亮着。
族老那几日坐在石墩上,烟锅磕得比往常响。有人问他见过没,他摇头:"活了七十三年,没见过。"停了停又补一句,"我爹也没见过。"
先生把半柜子旧书翻了个遍,第二天红着眼睛来学堂,说,那样的莲,书上从来没有。又说,若真有,该是仙家之物,不该落在咱们这山坳里。
第二回,在十五岁春。
山坳上空凭空起了一片海。
海面沉沉,波光粼粼,托着一轮比山还大的明月升起。月光不是洒下来的,是漫下来的,如潮水一般漫过屋顶,漫过树梢,漫进窗棂,将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孩子们伸手入光捞月,捞起一手清凉。大人们不让孩子出门,可那海是虚的,脚踩不到,手捞不着,只有凉浸浸的光。王婶家娃伸手捞月踩了空,摔在院里,咯咯笑,不哭。
海升明月,悬了半宿,天快亮才落。
次日井水泛甜。王婶打了水咂嘴:"今儿的水有股海气的凉。"
第三回,在十五岁秋。
最吓人。
山海异兽出了虚空。先是云里探出一只龙角,晶莹如玉,接着整条龙身盘旋而下,鳞爪分明,大如山岳,在村子头顶缓缓游过。随后是鲲,脊背浮在虚空里,如一座移动的小岛。再是凰,双翼铺开遮了半边天,羽尖垂下金红的光。
异兽不落地,不伤人,只是低头,用那巨大的眼俯瞰这座小小的天地,如看一粒尘。看了许久,才各自沉回虚空。
村里人那几日话很少,笑也很少。老韩是村里唯一的猎户,进山回来,脸都白了:"山里的东西在逃……后头有啥在赶。"这话传开,夜里家家门窗关得紧。
族老坐在石墩上,烟锅磕了一下,又一下,磕到看不清,扶墙回家。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古时候也没有这样的说法。"
那几日村里连话都少了。二婶把剪的红布又加了一条,拴在门框上。周铁匠把祖传的桦木弓挂回堂屋,掸了三遍灰。小孩子倒不怕,追着问龙长什么样,问不出,就自己比划,比划得比房子还大。
第四回,在十六岁夏。
星辰之力垂落。
星河如倒了个个,从天顶倾泻而下,星辰离地极近,近得伸手可摘。星光不是点,是瀑。一道道星瀑落在碑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全村屋顶,落在整片天地。
陆挽舟站在碑前,星瀑浇身,碑上的符号亮得他从没见过,整幅图在眼前纤毫毕现。他借着这回星力,一口气走通了图上最长的一段回路。
"轰。"
丹田里那口气暴涨一截。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轻得要飞起来,一跃能上房檐,一掌能裂大石。
星瀑未散,他试着一跃,脚尖点地,人已轻轻落上自家房檐,瓦不响。返身一掌拍在碑旁一块风化石上。
"噗。"
石碎成粉。
他落地无声,知道自己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境地。这世上的大宗师,大概也就这样。
那一夜,陆挽舟把整幅图从头到尾走了三遍。头一遍走完,气粗了小半分。第二遍走完,丹田里那口气沉了一寸,稳稳盘着。第三遍走完他睁开眼,看见碑上又有十几处符号亮着,正是他从前怎么也走不通的那十几处。
异象一层比一层凶,一层比一层久,一层比一层真。从虚影到仿佛触手可及,从半个时辰,到半宿,到整夜不散。他夜里常惊醒,披衣就往碑前跑,生怕错过哪一夜图亮。
每次异象最烈时,碑上的符号也亮得最透,正是他记图的最好时候。异象一来,他便奔到碑前,借着天地那点乱,把符号一笔笔刻进脑子。天越乱,图越清,像是约好的。
这两年身边的人也变了样。张亮个子窜高,还是爱下溪,只是不再拉他比水性。有一回他憋气太久,张亮急得喊救命,他冒头拍拍张亮肩:"慌啥。"张亮从此服了,问他:"你最近咋这么能耐?"他说:"吃得好。"张亮撇嘴没再问,可看他的眼神多了点敬。
先生翻他的字卷直揉眼,私下跟族老嘀咕:"这娃是个读书的料,可惜生在山坳。"族老抽着烟没接话,望了眼天。
娘点两根芯,夜夜亮着等他回屋。他进门,娘递碗温粥,不问他去哪,只说趁热。他有时身上带点草屑泥痕,娘扫一眼不动声色,第二天他的衣裳就洗好叠在床头。
村里人早从烧香磕头变成了沉默。说祥瑞的不说了,说天罚的也不敲锣了。
那两年货郎还来过一趟,站在村口说了半晌。他说山外也见了异象,北边州府见过一次龙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天降祥瑞,官府还派人去看了。可他说到一半住了口,看看村中央那块碑,又抬头看看天,最后摇头:"你们这儿……比外头凶。"说完收了担子就走。那一年过后,他再没来过。
走那天他说,北边州府为看那龙影,挤死了两个人。他说这话时咂着嘴,像在说旁人的事。
十六岁那年,异象到了顶。
然后忽然停了。
不是忽明忽暗那种停,是彻底停。天安安静静,蓝得刺眼,连一丝云都没有。鸟照常叫,溪照常流,村子照常炊烟袅袅。
可那种安静不对。如暴雨前的池塘,水面平得吓人,连涟漪都没有。
停了三日,村里反倒更慌。鸡照常叫,可叫得没了底气。狗不吠了,整日趴在墙根。溪水照流,鱼却少了。二婶说,这是要出大事的静。
陆挽舟站在碑前,碑凉凉的,不亮,不响。可他丹田那丝气不安分地转,比往常快。
有一回他梦见碑碎成灰,灰里立着一柄剑,剑尖对着天。他惊醒,心口那丝气转得飞快,似也听见了那声要来的动静。
图已走通大半,只剩最后几截。
快了!
陆挽舟又看了碑一眼,转身往家走。身后,石碑轻微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