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第二天,周远请了半天假,去学校跟林老师“沟通”。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差。
朵朵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开始骂:“你跟林老师说什么了?她今天当着全班的面点我名!说‘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家里条件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是不是傻?你是去帮我还是去害我?”
周远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我是去帮你解释的!我跟林老师说了,那些话不是你本意——”
“不是我本意?那我是什么意?你替我想过没有?你跟老师解释完了,我怎么办?全班都觉得我是告状精!”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你应该去找校长!把林老师换了!她针对我你看不出来吗?”
周远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朵朵,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换人解决的。”
“那你就是没用!”朵朵摔门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周远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
我端着水杯从他面前走过,他叫住我。
“方瑶。”
“嗯?”
“你就……没话要说吗?”
我想了想,说:“朵朵还小,青春期都这样,你包容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这句话,是他上辈子对我说了无数遍的。
现在我还给他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朵朵发现,妈妈真的不管她了。
她买包,妈妈说好看。她逃课,妈妈说累了就休息。她骂老师,妈妈说那个老师确实挺烦人的。
她开始觉得,这个家终于正常了。
以前那个唠叨的、烦人的、总是管东管西的妈妈,终于学会闭嘴了。
她变本加厉地花钱。
购物车里永远有新的东西,从衣服鞋子到化妆品,再到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她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晒,配文永远是“今天又是被宠的一天”。
账单都寄到周远的手机上。
第一次,周远没说什么。第二次,皱了皱眉。第五次,他忍不住了:“朵朵,这个月你已经花了快两万了。”
朵朵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怎么了?你养不起就别生我。”
“你——我跟你说正事,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说的就是正事。”朵朵放下指甲油,看着他,“你知道我同学一个月多少零花钱吗?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别人穿的是巴黎世家,我穿的是安踏,你让我怎么在学校待?”
周远沉默了。
他不是没钱,他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小到大,他都是用钱来弥补自己缺席的愧疚。出差回来带礼物,考试前给奖励,吵架后转账。
他以为这就是爱。
他不知道,他在养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怪物。
那天晚上,周远难得地跟我聊了一次天。
“方瑶,你觉得……朵朵是不是被我们惯坏了?”
我正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慢慢抬起头。
“我们?”我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也惯她了?”
“我的意思是——”
“你不是说,对孩子要有耐心吗?你不是说,朵朵学习压力大,要让她发泄吗?你不是说,我是当妈的,应该包容一点吗?”
我的话一句接一句,语气平静,但每一句都像针。
周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都是他说过的。
“我现在就是按你说的在做。”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转折发生在朵朵的十五岁生日。
她在半个月前就开始预热了。
“我要办一个生日派对,请全班同学,预算八万。”
八万。
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周远正在喝水,呛了一下。
“八万?你一个生日要花八万?”
“怎么了?我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你给我花点钱怎么了?你是不是不爱我?”
又是这套。
你花钱就是爱我,你不花钱就是不爱我。
周远这次没有让步:“八万太多了。你可以请几个好朋友,咱们去外面吃顿饭,买个好点的礼物——”
“请几个好朋友?”朵朵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是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吗?你知道她们都是怎么过生日的吗?包场、DJ、外烩,你连八万都不舍得花,你还是不是我亲爹?”
“朵朵——”
“行,你不花算了。我找我妈。”
她转身冲到我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却很大:“妈!我爸不给我办生日会!你说句话啊!”
我看着她。
上辈子,她也是这个表情,站在我家门口,冲楼下喊:“你要跳就跳,别连累我同学看笑话。”
我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妈!”
“朵朵,”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妈妈没那么多钱。你爸有,你跟你爸商量。”
她气得跺脚,转身又去冲周远喊:“你就是抠门!你就是不爱我!”
周远被她喊得头疼,最后叹了口气:“行。八万就八万。但这是最后一次。”
朵朵破涕为笑,扑上去抱了他一下:“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她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开始发朋友圈:“我家老头终于开窍了,生日趴体安排上了,八万块,酸死你们。”
周远站在原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端着苹果盘子,一块一块地吃。
八万。
上辈子,我连一件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因为他说“朵朵要花钱,你省着点”。
现在我不用省了。
因为我不花他的钱了。
我自己有工作,有存款,有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我什么都不怕。
生日会安排在周六,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网红餐厅。
朵朵穿了一条白裙子,据说是一个国内设计师的牌子,定制的,两万多。
她站在门口迎宾,像一个小公主。
周远负责买单,全程陪笑。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安静地看着。
一开始还好,同学们都挺给面子,拍照的拍照,送礼物的送礼物。朵朵拆礼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贵的就笑,便宜的就撇嘴。
有个女同学送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朵朵看了一眼,扔在一边:“你织的?这颜色也太土了吧。”
那个女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红了。
旁边的同学看不下去,小声说了一句:“朵朵,人家好心织的,你这样说不太好吧。”
朵朵翻了个白眼:“我说什么了?我说颜色土,又没说人土。你急什么?”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
周远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切蛋糕了!”
蛋糕推上来,三层,粉色的,上面插着一个亮闪闪的皇冠。
朵朵切蛋糕的时候,有同学拍了个视频,发到了抖音。
就是这条视频,让她出了名。
视频里,朵朵穿着两万块的裙子,站在八万块的生日会现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着一个送围巾的女孩子说:“你织的?这颜色也太土了吧。”
配上餐厅的定位,配上她的真名,配上学校的名字。
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炸了。
“这不就是那个‘别人穿巴黎世家我穿安踏’的女生吗?”
“天呐,这人也太没教养了吧?”
“她爸是谁啊?这么惯着孩子?”
“学校能管管吗?这种人别出来祸害社会了。”
朵朵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全是同学转发的截图和链接。
她看了几条,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