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灯还亮着,嗡嗡响。
陆沉躺了不知道多久,盯着天花板,手指搭在左耳上。那道疤凉了,凉得他有点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漏出去。他坐起来,翻身下床,膝盖软了一下。
门口靠着一个中年男人,左脸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旧烧伤疤痕,皮肤发红,像贴在脸上的半张烙铁。他肩上搭着一套叠好的驾驶服,灰蓝色的,胸口印着“NRLS”字样。
“这是你的。”
他把驾驶服扔过来。陆沉接住,布料是凉的,带着一股机油味。
“穿上,出来。”
中年男人转身就走。陆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驾驶服,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发现衣服大了半号,肩线掉在肩膀下面。
走廊里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陆沉走了一段,拐了个弯,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里面透出白光。
他推门进去。
长方形的会议室,中间一张铁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桌边坐着三个人,加上门口那个烧伤脸的,一共四个。
一个穿灰色驾驶服的年轻女人坐在桌边,扎着马尾,绑得极紧。她面前摊着一沓纸,手按在纸面上。她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眼神像在扫描一件故障零件。
“坐。”
陆沉没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女人没在意,继续翻手里的纸,翻了两页,停住:“我是苏喻,锚点驾驶员,你的精神调培师。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战斗数据由我监控,同步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我会强制拉回。”
“我不需要。”
“不是你需要,是我需要。”苏喻抬起眼,“你第一次接入断章,同步率飙到百分之八十七,差点冲进超限同步。如果没有我拉你,你现在已经躺在停尸间了。”
陆沉没说话。
“你的适配率是百分之九十一,历史最高。”苏喻继续说,“适配率高不代表你能活着。你每次超限同步都在丢记忆,我不是在保护你,我是在保护断章的数据。你死了,我拿不到数据,小队白干。”
她把纸翻了一页:“你有意见吗?”
陆沉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你管我?”
苏喻没接话,把纸合上,站起来,转身对墙角那个烧伤脸说:“队长,我陈述完了。”
烧伤脸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陆沉。
“我叫赵铁声。”他说,“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队长。”
他顿了顿:“别死。”
陆沉愣了一下,皱了皱眉,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会议桌另一头,一个穿着皱巴巴驾驶服的年轻女人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她头发扎成一条细辫子,垂在左肩。
“我叫夜枭,远程支援。”她说,“你开车的时候别撞到我,我跑得慢。”夜枭看着陆沉,像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说话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他也总把玩命的事说得跟借火似的。”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喻已经坐下了,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她没抬头:“断章已经修好了,工程师做了临时加固,左腿关节的裂缝暂时封住,但能量输出上限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二。你还有一次出战机会,打完就得回来修。”
“够打。”
“不够。”苏喻抬起头,“白教堂是S级机甲,你开一台能量输出只有百分之七十二的原型机去跟它打,撑不过三分钟。”
“那就三分钟。”
陆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苏喻看了他几秒,嘴唇抿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夜枭吹了一声口哨。
赵铁声站在桌前,看着陆沉:“北闸口有敌人,甲组二十分钟后接替防线。你在这之前把断章开出去,打一台指挥机,打完回来。”
“知道了。”
陆沉转身要走,赵铁声叫住他:“驾驶服穿好,拉链拉上。”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拉链还开着一半,他没拉,直接走了。
身后传来夜枭的笑声,很轻。
维修舱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爬。陆沉踩着金属地板,走到断章面前,仰起脸。
机甲蹲在阴影里,左臂的液压管还敞着,像一条被剖开的动脉。工程师不在,粉笔搁在腿弯处,断了一截。
陆沉伸出手,按在断章的小腿装甲上。凉的,那股凉意从掌心钻进去,顺着手腕往胳膊里爬。
“你把她扔那儿了。”
机魂的声音响了,懒洋洋的,带着点杂音。
陆沉没吭声。
“她手里捏着七套预案,第一套作废了,剩下六套,她不敢当着你面删。”机魂顿了顿,“你俩第一次见面就把火药味拉满了,以后的搭档日子,估计比修我这条腿还难。”
陆沉收回手,转身爬上驾驶舱。舱门闭合的瞬间,冷气被隔绝在外面,座舱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坐进座椅,握住操纵杆。
“神经接入准备就绪。”机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刚才摸左耳了,对吧?”
陆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摸左耳的时候,那人也在看着你。”
陆沉愣住了。他握着操纵杆,手指微微收紧:“那人是谁?”
机魂没有回答。
座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换气扇的嗡嗡声,和能量炉的低频共振。
那声音像心跳,很慢,很稳。
“你刚才说,我是你丢掉的记忆。”陆沉说,声音有点哑,“那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沉默。
机魂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它死机了。
陆沉闭上眼睛,感觉左耳上那道疤又凉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神经接入接口。
同步率从百分之零开始往上跳。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到了百分之七十五,陆沉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往下沉,像掉进水里。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
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发着微蓝色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陆沉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那人伸出手,像是想抓他,又像是想推开他。
同步率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断章启动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回现实,座舱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他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又握紧。
“你看到了。”机魂说,不是问句。
“对。”
“那就别愣着,开出去。”
陆沉没说话,把断章的能量输出推到极限,机甲站了起来,关节处的液压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冲出了维修舱。
铁砧基地的走廊很窄,断章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左臂的装甲板擦着墙壁,擦出一串火星。陆沉把视角拉远,走廊尽头是北闸口的出口,光从外面照进来,很亮。
他冲过去,冲进光亮里。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远处,有三台制式机甲正在推进,中间是一台涂着灰绿色涂装的指挥机,比旁边的两台大了半圈。
陆沉看了一眼,把断章的能量输出重新分配,从护甲抽了一半给左臂,左臂的液压管瞬间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你疯了。”机魂说,“护甲抽掉一半,你挨一炮就碎。”
“那就不挨。”
陆沉说完,推动操纵杆,断章冲了出去。
左腿的关节裂缝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骨头在错位。陆沉没管,他在算距离,算对方的射界,算自己的速度。
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指挥机发现了他,炮口转动,火光一闪。
陆沉侧身,炮弹擦着断章的左肩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地面上,掀起一片碎石,砸在断章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沉没停,继续冲。
他冲进近战距离,左臂的拳头砸在指挥机的胸口,装甲板凹陷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指挥机后退了一步,右臂的炮口对着断章的头,火光再闪。
陆沉没躲。
他矮身,左臂抓住头顶一块被震裂的天花板钢板,向前甩出。
钢板擦着地面飞过去,在指挥机开炮的前半秒撞进炮口。炮管炸膛,整条右臂从肘部断下来。。
陆沉一记膝撞顶在指挥机的腹部,左臂的拳头从下往上,砸在指挥机的下颌,关节处的液压管发出刺耳的嘶鸣。
指挥机向后倒,天线断了,断口处冒着火花。
陆沉追上去,抓住指挥机的右臂,用力一拧,关节处的装甲板崩开,露出里面的线缆和液压管,液体喷出来,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珠子,落在地上,像一滩黑色的血。
他松开手,指挥机倒在地上,不动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苏喻的声音,有点喘:“打完了,回来,甲组已经上来了。”
陆沉没回答,他站在那台指挥机面前,看着它断口处冒出的火花,一明一灭。
断章的能量输出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左臂的液压管漏了一小截油,从关节缝里渗出来,流速很慢。
陆沉坐在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又看到了那个影子。
模糊的,发着微蓝色的光,伸出手,像是在叫他。
他想抓住,但抓不住。
“你看到了。”机魂说。
“对。”
“那就回去,修好我,下次再打。”
陆沉没说话,推动操纵杆,断章转身,往回走。
左腿的关节裂缝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在说疼。
他回到维修舱,座舱门打开,冷气从外面涌进来,扑在脸上。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
他爬出驾驶舱,站在地面上,腿有点软。
工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断章左腿旁边,手里攥着粉笔,在关节处的裂缝周围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很认真。
陆沉看着他画完:“那是什么?”
工程师没抬头,声音很轻:“圈。”
“我知道是圈,我是问你画它干什么。”
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把粉笔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记着。”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陆沉站在断章面前,看着左腿关节上那个粉笔圈,白色的,在深灰色的装甲板上显得很刺眼。
机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疲惫:“你刚才丢了一颗扣子。”
陆沉一愣:“什么?”
“你的记忆,又掉了一块。”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操纵杆的温度,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战斗中做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重的事,重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摸了一下左耳,那道疤还在,凉凉的。
他站在断章面前,看着那道粉笔圈。
“陆沉。”
身后传来苏喻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维修舱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沓纸。
“我不想再有人死在我手里。”她说,“所以我不会让你冲进去送死。”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那你别跟着我。”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断章,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