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爬进驾驶舱的时候,警报还没停。
红的,蓝的,在舱盖外头转,把他的影子切成碎片,贴在仪表盘上。
他踩到踏板,膝盖顶着侧板滑进去,后颈碰到神经接口时,脊椎骨响了一声,像很久没动的关节突然被掰开。
他摸了一下左耳。
那道疤还在,凉的,像一块没融化的冰。
指尖沿着疤痕摸了一遍,不快不慢,摸完了,他才按下启动键。神经链接建立的瞬间,一股凉意从第七颈椎开始往下蔓延,到腰椎时变成了灼烧。
他咬着牙,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断章的视界在他眼前展开。
维修舱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已经看到了外面的战场——北闸口的防爆掩体被炸翻了三个,浓烟从地面升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灰黑色的云。两台制式机正在推进,后面跟着一台指挥机,涂装是暗红色的,胸口有一道白色的条纹,像肋骨。
敌方的机甲在断章的视界里被标上红色的轮廓线,距离、装甲厚度、能量输出预估,一堆数字在屏幕边缘跳。陆沉没看那些数字,他看的是那台指挥机的动作——它的左臂抬起来的时候,肩关节的液压管先鼓了一下,然后才动。
“左肩有伤。”他说。
机魂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它抬臂的时候先鼓后抬,液压管压力不稳定,那边有裂纹。”
“你听到了?”
“感觉到了。”
断章冲出了维修舱。
陆沉没有等战术指令,没有等苏喻的锚定力场,他把能量输出推到百分之七十八。断章的左腿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裂缝处有油星溅出来,落在他的视界边缘,像一小片黑色的雨。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的振动,像骨头在身体里互相挤压。断章的左肩装甲板在受力时微微翘起,边缘的铆钉在颤抖,他能感觉到那颗铆钉正在一点点往外退,像一颗松动的牙。右腿传动轴每转一圈,会偏零点三度,偏完再回正,像一个走不稳的人,每一步都在调整重心。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
现在他知道了。
械感像一层薄膜,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整个机甲的骨架。他能感觉到断章在哪里疼,哪里快要撑不住了,哪里还能再扛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他不是在驾驶一台机器,是在穿一件会呼吸的衣服,衣服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他的神经。
那台指挥机发现了他。
它的炮口转过来,能量聚集的声音在断章的听觉传感器里被放大,像一块烧红的铁丢进水里,嘶嘶作响。陆沉没有躲,他算好了——那台指挥机的左肩有伤,它没法在开炮的同时保持平衡,它必须停下来,先稳住重心,再射击。
他赌对了。
指挥机停下来的那一刻,它的左腿多踩了一步,重心偏了。陆沉抓住这个机会,断章右腿蹬地,左脚侧滑,整个机身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窜出去。他的左手抓住了指挥机的膝盖关节,右拳砸进了它的胯部装甲——那里是最薄的地方,散热通道的检修口,装甲板只有正常厚度的一半。
拳头陷进去了。
他听到了金属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指挥机的左腿失去支撑,机身往右歪,它的炮口还没转过来,陆沉的第二拳已经砸在了同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手臂在发麻,拳头已经变形了,是断章的拳头,但他感觉是自己的手指在疼。指挥机的胯部装甲终于裂开了,露出里面的液压管和线缆,有油喷出来,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珠子,失重地漂浮着。
陆沉没停。
他伸手抓住那根露出来的液压管,用力一扯,管子断了,油喷了他一脸。指挥机的能量输出开始剧烈波动,它的驾驶舱里有人在尖叫,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了喉咙。
陆沉拔出断章腰间的磁轨刀,一刀捅进了指挥机的驾驶舱。
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很短,像一声叹息,然后没了。断章的视界里,那台指挥机的红色轮廓线快速变暗,变成一个灰色的方框,旁边跳出一行字:“目标已摧毁。”
陆沉松开刀,站在废墟里,大口喘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不是疼痛,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断章的骨架里流动,从核心舱流到每个关节,流到他的指尖,流到他的意识深处。那不是能量,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振动,像一颗心脏在跳,但不是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断章的右手,指节处的装甲已经变形了,露出了里面的合金骨架,有油从裂缝处渗出来,滴在地上,像血。
“你拆了它。”机魂说。
“对。”
“十二秒。”
“什么?”
“从你出舱到它倒下,十二秒。”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指挥机的残骸,看着那柄磁轨刀还插在驾驶舱的位置,刀柄上沾着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胃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了一把。他想吐,但吐不出来,只能弯着腰,用鼻子出气
“你左肩也裂了。”机魂说,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
陆沉偏头,看到断章左肩装甲板上多了一道裂缝,不太深,但贯穿了整个肩甲,像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
“你感觉到了吗?”
他当然感觉到了。从第一拳砸下去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左肩受力不均,装甲板在呻吟,铆钉在往外退,每一拳都在撕开那道裂缝,但他没有停,因为停不下来。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机魂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没看到什么。”
“你撒谎。”
“我没有。”
“你刚才看到那个影子了,对吧?”
陆沉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他不想回答。
那个影子还在他眼皮底下,灰蓝色的,站着,手伸着。他只要眨一下眼就能看到。
“你回去再说。”机魂说,“现在先撤。”
陆沉推动操纵杆,断章转身,往回走。
左腿的裂缝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在说疼。
油从关节缝里渗出来,流速很慢,像伤口结痂又被撕开。他听着那个声音,感觉自己也在疼,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那个空洞,风一吹,凉得他牙齿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维修舱的。
座舱门打开,冷气从外面涌进来,扑在脸上,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爬出驾驶舱,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舱壁站住,低着头,大口喘气,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维修舱里回荡,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
工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断章左腿旁边,手里攥着粉笔,在关节处的裂缝周围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给伤口上药。
陆沉看着他画完,问:“那是什么?”
工程师没抬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圈。”
“我知道是圈,我是问你画它干什么。”
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把粉笔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记着。”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陆沉站在断章面前,看着左腿关节上那个粉笔圈,白色的,不粗,在深灰色的装甲板上显得很刺眼,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疤。
他伸手摸了一下,粉笔灰沾在指尖上,像一小撮雪。
他站直了,看着那个圈。
风从维修舱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冷。
然后他摸了一下左耳。
那道疤还在,凉的,比进舱前更凉,像一块冰贴在了皮肤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但觉得该摸,摸完了,心里空了一块。
“你该休息了。”机魂说。
陆沉没回答,他转身往医疗舱走,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他感觉自己的头很重,太阳穴在跳,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但他不想闭眼,因为闭眼了,他就会想起那个影子。
医疗舱的灯还是那盏,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断断续续的,没有节奏,像在数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列表,一个个名字往下看。他看到很多名字,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他不认识的,但有一个名字,他看到了,愣了一下。
郑北。
他知道郑北是他训练营的同伴,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被罚跑圈。他拼命想,想郑北的脸。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郑北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存在过,但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他全忘了。像被人从记忆里整块挖走了,留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光滑的,像什么也没少过,但确实少了。
他关掉通讯录,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摸了一下左耳。那道疤还在,凉的,像一块冰,像一块永远化不掉的冰。他问自己:“我还会丢多少?”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