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闸口的枪炮声在陆沉爬出舱时已经停了,炸点有时远,有时近,像有人趴在维修舱外头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下来的,腿在梯架上磕了一下,疼得指甲盖掀起来,他抓着舱沿,力气从胳膊上散了。
最后半米他是靠着掉下去的。
维修舱的地格栅硌着膝盖,他坐在地上,后脑靠着断章左腿的外甲。金属是冰的,那点凉渗进头皮,像有人用刀背沿着他的脑门往下刮。他埋头的时候,看见断章左腿的关节处多了一个粉笔圈。
白圈,歪的,圈了一层灰尘,像用什么人的手指头当圆规画的。工程师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半跪在断章左腿前。他今天没修东西,就是在画。手指很粗,指甲缝里的机油比平时还黑。粉笔在他手心里短得只剩一截,像吸了一半的烟头。
“你画什么?”陆沉问。他嗓子发紧,嗓音像从别处借来的。
工程师没说话。粉笔绕着关节边缘又走了一道,这一圈更深。
他的呼吸很稳,像在数圈数。
陆沉盯着他半跪的背,那件灰扑扑工作服的后领口磨出了线,线圈翘着,像老旧机械开的风扇。他忽然觉得这人不是来修机甲的,是来认亲的。
“问你。”陆沉说。
工程师把最后半截粉笔在手掌上擦了擦,灰白的粉灰落下去。
他站起来,工作服的膝盖上印着两个灰印子。
绕过陆沉,往维修舱深处走。
“喂。”陆沉喊。
那人没停。
“喂。”
脚步声踩在铁格栅上,一声,两声,最后被风管吞掉。
工程师连头都没回。陆沉看着那个圈,猛地觉得那不像圆。
它有点偏,上宽下窄,像一道裂口,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不知道怎么会想到眼睛上去,也许因为那圈里头的灰没擦干净,恰好露出一点铁色,看着像瞳孔。
他摸了一下左耳。疤还有点热。
但机魂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断章液压管道里偶尔传来的低沉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地呼吸,又像什么都没呼吸。
他撑着断章的膝盖重新站起来,看了一眼维修舱尽头的黑暗,那里没有工程师,没有灯光,只有断章头部的红色裂痕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发亮,映着铁墙上的灰影。
他没去找苏喻,连往哪里走都不清楚。
苏喻已经不在外头了。
她没跟编队去北闸口,而是拐进了通讯楼一楼的档案室。
那是赵铁声出发前告诉她的——白教堂这次突围像在找什么东西,基地里有人动了旧档案。
苏喻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枪带紧了。
她往里走的时候,枪带勒得右肩发麻,像在提醒她别忘了这地方没一处安全。
档案室的锁是坏的,她推了一下就开了。
里面的冷气混着纸霉味和某种干燥的静电。
灯管闪了几下才亮,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耳后的一根乱发照得发灰。她先调出断章的维修记录,跳出来的条目还是标准格式。
她把平板架在台上,手指按得很快。
三十七条常规检修,八次大修,没有一次涉及头部裂痕。报告干净得像新洗过的床单。
“头部的呢?”她自言自语。
她翻到底,发现第三十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不平整,拇指和食指之间留着一条细长的毛边。
她用手指按住,纸页的纤维还翘着,像刚撕开不久,也像撕开的人撕到一半又反悔了。
第三十页记的是装甲剥落后的紧急补焊,第三十二页记的是断章右臂关节更换。
中间缺的那页,正好是第一次头部裂痕登记的时间。
“第三十一。”苏喻低声念,话在空屋子里撞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圈档案室。灯管闪了两下,惨白的光在墙角那只铁柜上划出一道斜影。
铁柜锁着,锈迹从锁孔边缘渗出来,像结了痂又被人抠开过。
她站起来,走过去,用枪托砸了三下。
锁开了。
铁柜里只有一个灰皮文件夹,薄薄的,封条已经发脆。
她撕开封条,扯出那叠纸。
最上头是调拨单,时间被水渍泡成了淡黄色。
她继续翻,纸页越来越薄,越来越旧。
翻到最底下一张,她的手指停了。
纸在她手里轻得像要散掉,可那行字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一行小字。
“核心搭载模块:NEXUS-0,意识碎片依序。来源:星核实验CY-07。”
苏喻盯着那行字。
灯又闪了一下。她知道CY-07是什么,陈屿的实验编号。手忽然开始发抖,不是冷,像这行字带着电。她用力按住纸,怕它飞走,又怕自己再看下去。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陈屿。”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多久。她把文件夹塞进怀里,推开门,外面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没回宿房,转了弯,朝维修舱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计算什么。
陆沉还坐在工具箱上,后背拱着,头低着,像在数地上的螺丝。断章左臂被两根钢缆吊着,臂甲已经打开一半,液压油顺着凹槽滴进底下的铁盒。工程师不在,只有那根粉笔头还落在脚边,成了两截。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苏喻站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在他膝头。
冰的。
陆沉没看,只摸出来,是一块硬硬的旧徽章,边角磨圆了,颜色灰白,像从哪高温熔过。这手感让他想起废墟星上那些被酸雨啃过的旧币。
“赵铁声捡到的。”苏喻说,“在断章上次被拆零件的地方。”
陆沉翻到徽章背面。那里刻着一个名字——宋济世。三个字,笔画还很清楚。
他攥住徽章,徽章很冷,冷得他指头发麻。他想回忆宋济世的脸,可是只有白圈,只有左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矿坑口。
“宋济世。”他念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编号。
苏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维修舱里,液压油滴进铁盒,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