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靠在维修舱门口的时候,陆沉还坐在地上,攥着那枚徽章。
她没进来,先叼上一根烟,没点,用牙咬着滤嘴,上下牙磕了两下,像在嚼什么。她看着陆沉,看了一会儿,说:“听说你开车像在拆车。”
陆沉没抬头。
“你猜我瞄哪儿?”她又说。
陆沉把徽章翻了个面,指腹蹭过“宋济世”三个字的笔画,金属边缘压进指腹,他松开,又攥紧。徽章上的字刻得深,笔画锋利,像用刀划的,不像机器压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注意到了,就记住了。
“你瞄我,我就把你扛出去。”
夜枭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烟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接住,重新叼回去,说:“你救过我一次,我记着呢。”
陆沉这才抬头看她。
她瘦,肩膀窄,站在那像一根晾衣杆,但腰上别着一把改装过的磁轨手枪,枪管加长了三寸,握把缠着灰色的防滑布,缠得很紧,像从没松过。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习惯眯起来,像在瞄准,但嘴角还挂着笑,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她的手指很细,食指指腹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跟他的手指不一样——他的茧在掌心,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顺路。”陆沉说。
“顺路也是救。”夜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说话跟一个人挺像,他也总说‘顺路’。”
陆沉的手指停住了。
“谁?”
夜枭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她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咬深了,渗出一丝血,她舔了一下,没在意。“忘了。左耳有疤。跟你一样,也喜欢摸。”
陆沉下意识想摸左耳,手抬到一半,放下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撞得他呼吸有点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徽章上的“宋济世”三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三个小刀片。
夜枭没注意到他的手,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断章,说:“这台东西看着真丑。你开它的时候不觉得丢人?”
陆沉没接话。他把徽章揣进口袋里,金属碰到他的大腿,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上沾了机油,手指按上去滑腻腻的,像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还站在这儿说它丑,”陆沉说,“说明你不敢开。”
夜枭又笑了,这次笑得短,像咳嗽了一声,然后她转身,在走廊里喊了一句:“走了,侦察班回来了,队长叫你去指挥台。”
脚步声远了。
陆沉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金属地板上蹭过去,一开始很响,后来远了,变成走廊尽头一声闷闷的关门声,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那枚徽章的形状,但手里是空的,只有指甲缝里残留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汗味,是他自己的味道。
他走到指挥台的时候,赵铁声正站在全息屏前面,眉头拧着,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在屏幕上划拉,划得很快,像在赶什么东西。全息屏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左脸照得发蓝,那道旧烧伤疤痕在蓝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裂开的峡谷。
夜枭已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腿翘在桌上,腰上那把手枪的枪管对着天花板,像在瞄准灯管。她没点烟,只是咬着,上下牙磕着滤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在数拍子。
苏喻也在,站在赵铁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她的马尾扎得很紧,绷得额角的发际线都往上提了,看着就疼。她站得笔直,膝盖并拢,脚尖对齐,像在等检阅。她的眼睛盯着全息屏,但瞳孔是散的,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侦察班在五点方向发现一个信号。”赵铁声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地面说话,“频率和之前突袭基地的那台白教堂一致。”
指挥台里安静了三秒。
夜枭的腿放下来了,枪管不再对着天花板,她坐直了,看着赵铁声的后脑勺。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弹出去。
“确认了?”她问。
“确认了。”赵铁声转过身,用指关节敲了敲全息屏,屏幕上弹出一段频谱图,红色的波形在跳动,像心跳,“正在接近,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陆沉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紧了。他用力咬了一下,咬得牙根发酸,然后松开,又咬了一下,像在测试自己的牙齿还在不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但摸完了,他感觉心跳慢了一点,从一百二十下降到九十下,他数得出来。
苏喻动了一下,她放开抱在胸前的手,走到全息屏前面,盯着那串红色的波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频谱图,然后她停住了,看着波形末尾的一小段抖动。
“这个波形,不是白教堂的。”她说。
赵铁声转过头看她。
“白教堂的波形是连续波,这个是脉冲波,有间隔。”苏喻指着屏幕上的那一段抖动,“间隔是零点三秒,白教堂的武器系统不会产生这种波形。这是改装过的,可能在白教堂基础上加装了什么东西。”
“加装了什么东西?”夜枭问。
“不知道。”苏喻收回手,站直了,“但肯定不是原来的白教堂。要么是陈垣自己的改装,要么是……”
她没说完。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么是白教堂不止一台,要么是军方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不管哪种答案,都意味着对面的人比他们想象的多,比他们想象的强。
“全员进入战斗序列。”赵铁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陆沉,你的断章能打吗?”
“能。”
“左腿的裂缝呢?”
“能打。”
赵铁声看着他,没再问,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找到了,又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但陆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孩子会不会死。
陆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夜枭在身后说了一句:“别拆车了,拆对面的。”
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出指挥台,走廊里的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舞。他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让脚底板感觉到地面的硬度,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还站在地上,不是在梦里。
他爬上断章的时候,工程师已经站在驾驶舱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粉笔,在舱门的边缘画了一个圈。画完,他把粉笔揣回口袋,看着陆沉,没说话。
陆沉看着他,也没说话。
工程师的指甲缝里全是机油,黑得像墨,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像树皮。他站在那,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背有点驼,肩膀缩着,但眼睛很亮,很安静,像两颗埋在灰里的玻璃珠。
陆沉看了他三秒。
工程师也看了陆沉三秒。
然后陆沉爬进驾驶舱,舱门闭合,液压锁扣紧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锁死了。他听见锁扣的金属咬合声,从舱门边缘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牙齿咬紧。
断章的视界亮起来,灰色的,有雪花,但很快稳定了。
机魂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刻薄语气:“你又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陆沉说。
“你不是想来,你是只能来。”机魂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陆沉没理它,手指按上神经接入接口,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他深吸一口气,把接入率推上去。神经链路接通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桶冷水里,从头到脚都麻了,然后麻意褪去,变成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有人把一件暖和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这次不是演习,”机魂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陆沉没回答。
他摸了一下左耳,那道疤还在,指尖沿着疤痕摸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什么还在。疤痕摸上去是硬的,微微凸起,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摸着它,感觉它是有温度的,比周围的皮肤热一点,像在发烧。
“你摸左耳的时候,”机魂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那人也在看着你。”
陆沉的手指在左耳上停住了。
“那人是谁?”他问。
机魂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又像在犹豫。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说:“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陆沉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
断章的能量输出从待机状态转到战斗状态,核心舱的嗡鸣声从低到高,像一头沉睡的动物在呼吸。左臂的液压管在连接处微微渗出一滴油,挂在管壁上,像一颗没来得及掉下去的眼泪。他听见断章的关节在转动,液压管在伸缩,齿轮在咬合,所有声音都传进他的神经链路里,像他自己的身体在动。
通讯频道里传来侦察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干扰:“确认白教堂信号,坐标XXXX,正在接近,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赵铁声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全员进入战斗序列。”
陆沉把断章的能量输出推到极限,机甲的左臂抬起,头部左侧的红色裂痕在驾驶舱的暗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正在裂开的疤。他感觉那道裂痕在发光的时候,自己的左耳也在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肤轻轻碰了一下。
断章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左腿的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在说疼。
陆沉听见了,但他没停。
他握住操纵杆,把油门推到底,让断章冲了出去。维修舱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外面的光涌进来,刺眼的白光,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眯着眼,让断章冲进白光里,冲进铁砧基地的战场。
在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什么,但他知道,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