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神符天卷，你要确保万无一失送到他的手中。”
一位白须老者眯着眼，瞳色隐在褶皱里看不真切，面容透着慈眉善目，一身飘逸白衣纤尘不染，在流转的光线下恍若神人。
他立在如仙宫般的金陵大殿正中，周遭云气悠悠缭绕，清寂仙气漫溢殿宇，显然此处便是仙家居所的仙宫。
白须老者对面立着一位威风凛凛的蓝衣男子，身上锦袍流转着淡淡灵光，亦是仙气盈身。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抬便稳稳接过神符天卷，垂眸对着神符天卷细细打量了半晌。
“这独特质感，总觉似曾相识……偏生说不出缘由，孰轻孰重的。”
蓝衣男子指尖摩挲着卷轴纹路，神色满是爱不释手。
白须老者见状，抚着垂胸长须呵呵一笑：“神符天卷本就不以轻重论，它内里藏着独一份的玄妙玄机。”
话音刚落，老者抬步踏出殿门，翻涌的云雾瞬间漫上来裹住他的下半身，浓得化不开，便是运足全部目力，也瞧不见半分衣袂边角。
老者仰头望向澄澈云霄，长须在风里轻晃，依旧眯着双眼漾开一抹浅笑道：“神符天卷，自有天数。”
身后随行的蓝衣男子听得这话，眉头骤然蹙起，只觉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垂眸间却见手中卷轴正泛出金白色的耀目光华，他在心底默默沉出四个字：神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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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江帝国南疆地界，正梁城偏安一隅，城郭下辖着个山环水绕的小村庄，名为斗黄村。
晌午。
“婆婆，喝点热粥吧。”
六岁的霍小白乳名唤作小白，生着一张软乎乎的童子脸，黑漆漆的大眼睛亮得像山涧星子，一头乌黑短发衬得小脸愈发莹白，瘦巴巴的身子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住的是村里最简陋的土坯房，院外围着一圈敦实的土院墙，院角立着棵皮纹皴裂的老槐树，脚下干涸的土地爬满蛛网似的裂纹。
霍小白双手稳稳端着那只热雾氤氲的老瓷碗，小心翼翼凑到婆婆干得起皮的唇边。婆婆欠起瘦削的身子，用微微发颤的手勉强接过碗，就着暖意不急不慢地一小口抿着米粥。
望着婆婆喝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霍小白脸上漾开一抹软乎乎的笑，可这笑意没持续多久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化不开的惆怅。
他跟着婆婆相依为命六年，日子向来过得清苦，偏生婆婆身子骨又差，如今已是年逾七旬的老人了。
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亲生父母，虽说是婆婆六年前从外人手里接过来收养的孩子，可整整六年朝夕相伴的时光，婆婆早把他当成了心尖上的亲孙子，这份羁绊早已刻进骨血里，密不可分。
早些年婆婆还能抱着襁褓里的他，挨家挨户寻刚生产的妇人讨口奶吃，实在讨不到，也会费尽心思寻来鲜羊奶或是牛奶，一口口喂着他长大，护得他平安健康。
“婆婆，你身子好些了吗……”
霍小白站在炕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满是担忧。
婆婆心里透亮，知道自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可为了不让小白担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照旧小口小口抿着碗里的热粥。
看着白发苍苍的婆婆微微颔首，霍小白心里仍是半信半疑。
他瞧见婆婆脸色蜡黄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岁月犁过，原本就不白的肤色泛着一股枯槁的暗沉，状态比前几日还要差上几分，分明已是危在旦夕。
他隐约明白，自己马上就要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位如似亲人胜似亲人，马上就要成了孤苦伶仃而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年纪尚小又认不得几个字，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一步都走不动。
黑漆似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亮晶晶的泪水，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婆婆倚着床头，埋头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粥。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婆婆终于一口气喝完了整碗粥，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没剩下。
“小白。”婆婆望着站在原地发怔的他，气若游丝地轻唤了一声。
这声轻唤骤然拉回了沉在悲伤里失神的霍小白，他猛地回过神，飞快抬手抹了把脸，收拾好眼底的湿意。
他上前接过婆婆手里喝得干干净净的瓷碗，小大人似的叮嘱道：“婆婆，你可得好好躺着休息，千万别撑着病体走出门吹风。”
婆婆听罢，费尽力气从脸上挤出一抹慈祥的笑，又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有气无力地应着：“好，婆婆不出门。”
“小白啊，你先把碗放去桌上，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婆婆知道自己大限就在眼前，弥留之际，必须把压在心底六年的秘密告诉小白。
霍小白乖乖应着，踮着脚把瓷碗轻轻搁在糙木桌上，一声闷笃的轻响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晰。
随后他蹭到婆婆炕边，仰着小脸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婆婆？”
婆婆侧过枯瘦的脸，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心知自己命数将尽，要是留下小白一个人在这清冷的土坯房里，她怎么能放心得下？既怕他小小年纪独自熬日子受委屈，又怕他外出闯荡遇上歹人出意外，念及此处，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满是牵肠挂肚的不安。
她死死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这辈子无儿无女，只有这个小娃娃陪着自己走过六年的日日夜夜，枯寂的晚年全靠他的一抹鲜活撑着。
她颤巍巍抬起干得像树皮似的手，轻轻抚上霍小白软乎乎的脸颊，那触感和他襁褓时一模一样。
被婆婆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弄得有些懵，他以为婆婆是身子难受想求安慰，忙开口问：“婆婆，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呀？”
“婆婆没事。”
婆婆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枯瘦的食指，指了指炕头摆着的那只木箱子。
箱子方方正正，漆皮磨得斑斑驳驳，看着老旧又简朴，离婆婆的手边不过两步远，“你把那木箱打开，里面放着一本红色的卷轴。”
霍小白依着婆婆的话，扒着土炕沿用小胳膊撑起身子，费劲掀开木箱盖子，浮起的几缕轻烟似的灰尘飘过来，他随意挥了挥手。这箱子他以前不是没开过，顺着窗棂斜漏进来的天光瞧，里头堆着不少零碎杂物。
他一眼就瞥见被杂物半掩着的红色卷轴，伸手掏了出来，小心爬下土炕凑回婆婆身边，眼睛亮得像沾了光：“婆婆，我找到了！”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心知自己剩下的力气不多，哪怕每说一个字都要攒半晌劲，也一定要把藏了六年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这本卷轴，是六年前一个飘着冷雨的夜里留下来的。那天夜里家里忽然来了两个蒙着面具的黑衣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婆婆的目光落在霍小白脸上，软声道，“那个婴儿，就是你。”
“婆婆，那他们是什么人呀？”听着婆婆讲起六年前的故事，霍小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对那两个神秘黑衣人满是好奇。
“婆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他们把这卷轴塞给我，可我一个字都不认的。”婆婆费劲地轻轻摇了摇头，“他们说我这穷乡僻壤最是安全，还知道我孤苦伶仃正盼着有个孩子，就把你托付给我养，说我性子忠厚，值得他们信任。”
“那婆婆你看清他们长什么模样了吗？”霍小白追着问。
“他们脸上都罩着面具呢，还说自己是受人所托，特意不让我看清样貌。”婆婆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小白，你哪里知道，那天瞧见襁褓里小小的你，我这心里头别提有多欢喜了。”
“有了你之后，我再也不孤单寂寞，我当了一辈子老寡妇，无儿无女孤苦了大半辈子，直到你闯进我日子里，我才重新对活着燃起盼头，可偏偏……”
婆婆的声音哽咽起来，眼角慢慢滚出悲切的泪水，她实在狠不下心，把自己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真相告诉孩子。
霍小白见婆婆掉了眼泪，急忙把红色卷轴搁在炕边，上前用小手轻轻拍着婆婆的后背，瞧着婆婆难过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满是不忍心。
“婆婆，你没事吧？”
婆婆摆了摆手，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慢慢说道：“小白，你把这本卷轴好好收起来，你现在还认不得几个字，往后去找村里的村长，他是咱们村最有学问的人，识字虽然不多。要是这卷轴能帮你谋条出路，婆婆我啊就放心了。”
听着婆婆的叮嘱，霍小白小心地把卷轴攥在手里，他隐隐觉得这卷轴来历不凡，说不定真能帮上自己大忙，毕竟是当年那两个黑衣人亲手给他留下的东西。
“婆婆，那我现在就去村里找村长吗？”他把卷轴塞进上衣内侧贴胸口的暗兜里，确认揣稳了才抬头问。
“婆婆忽然馋山里头的野蘑菇了，你上山去采一篮回来，等咱们吃完鲜蘑菇再去找村长，好不好？”婆婆耗尽最后余力，把这辈子最柔和的笑意和暖意，全都留给了身边的小娃娃。
一听婆婆想吃蘑菇，霍小白懂事得紧，立刻用力点头应着：“好！婆婆你等着，我这就上山采最鲜的蘑菇回来给你吃！”
“快去吧。”婆婆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他赶紧出门。
瞧着婆婆盼着吃蘑菇的急切模样，霍小白没再多耽搁，转身跨出房门，挎上墙角的竹篮，一步一步往村后的山上走去。
婆婆催着他上山采蘑菇，哪里是真的馋那口鲜，不过是不想让他亲眼瞧见在家躺着一个没有灵魂的尸体，小白才六岁，那样残忍的画面，他怎么扛得住。
婆婆蒙着一层雾的昏花眼睛，就那么死死盯着霍小白渐渐走远的小背影，这道身影她瞧了六年，熟稔了六年，也伴了六年，到最后终究还是要松开手，让他独自去走往后的漫漫长路。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慢慢合上了眼皮，眼角最后滑下一滴带着苦意的泪。
一颗陪伴了她七旬岁月的心脏，渐渐停止了搏动，枯槁的躯体安静留在这间土坯房里，等着归于尘土，而她的意识，终究坠入一片无边空旷的虚无，慢慢陷入了永久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