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下午的时间。
霍小白正在幽深的小山林里兴高采烈地采撷蘑菇，周遭杳无人迹，地面与树干上遍布着缤纷斑斓的菌子，满满当当采都采不尽，瞧得他心底满是欢喜。
他指尖挑着饱满的蘑菇往竹篮里放，思绪早漫到了山脚下。
等把这筐鲜菇拎回家，炖上一锅奶白喷香的蘑菇汤给婆婆补身子，盼着婆婆喝了之后身子骨能日渐硬朗，往后婆孙俩还能相伴着上山采菇。
可念头上刚沾到婆婆的笑脸，刚刚婆婆跟他所谈的那两个神秘黑衣人，又莫名浮上了心头。
他猛地停住手上的动作，用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抹掉额角的薄汗，低头瞅了眼竹篮里堆得冒尖的鲜菇。
分量足够了。
“婆婆说的那两个黑衣人究竟是谁？我又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霍小白把竹篮往背上一兜，脚步匆匆往山下赶，打定主意回去要缠着婆婆把六年前的旧事再讲一遍。
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忙活了大半天，此刻总算能载着满篮鲜菇往家赶。
霍小白揣着一篮子的欢喜，顺着通往斗黄村的蜿蜒土路往家走，这条坑洼的小路他从刚会走就踩，整整走了六年，每块碎石子都熟稔在心，脚下走得顺顺当当。
可刚踏进村口，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
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抬着那张家里常用的绳编凉床从自家院门走出来，床上直挺挺躺着的人被素白麻布裹得严严实实，连婆婆那张刻满岁月褶皱的熟悉脸庞都遮得一丝不漏。
心脏“咚咚”狂跳得要撞破肋骨，一股淬着冰的不祥预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霍小白想都没想，奋力把肩上沉甸甸的竹篮狠狠掼在了泥地上。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悲恸径直冲破天灵盖，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方才还满身上下溢着的劲儿，正被蚀骨的哀伤一点点啃噬殆尽，他腿肚子一软，浑身连半分支撑的力道都攒不起来。
他跌跌撞撞朝着即将被抬往后山安葬的凉床扑过去，撞开层层围拢的村民，颤得厉害的双手拼尽全力去晃凉床上那露在麻布外，冰得刺骨的胳膊，可麻布缠得密不透风，他指尖压根碰不到那份彻骨的寒凉。
要是真真切切触到了，以他才六岁尚未通人事的年纪，说不定还会傻乎乎以为婆婆只是染了风寒犯困呢。
见怀中的婆婆半点回应都无，霍小白最后那点强撑的念想彻底碎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从稚嫩的喉咙里迸出来，声响尖得震得围观人群耳膜发颤，沉沉飘在整个村落的上空。
“这孩子才多大啊！”
“早先就没了爹娘，现在唯一的亲人婆婆也走了，往后真成无依无靠的孤儿咯，这日子可怎么熬啊。”边上围观的大妈抹着眼角叹气，谁都看得出这小娃娃往后的路难走。
“真是家门不幸啊。”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摇着满是银丝的脑袋，眼底全是掩不住的同情。
“这瘦得跟柴似的小娃，往后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你家宽裕点，不然把这孩子接过去？”
“我家那点粮刚够糊口，多张嘴哪里养得起啊。”
“一家子挤着紧巴巴过日子都难，再多添一口人，平白给自己添负担不是。”
周遭街坊七嘴八舌的议论钻进耳朵，霍小白半分都没听进去，指尖死死抠着裹住婆婆的麻布，指节都攥得发白，任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怎么都不肯松手。
“小娃子，快让开！我们得赶在吉时前下葬！”抬着凉床的领头汉子见他直挺挺堵着往后山去的唯一去路，耐着性子柔声劝他挪步。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霍小白心上，他浑身猛地一僵，攥着麻布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冲着几个抬床的汉子撕心裂肺地哭喊：“不准把我婆婆带走！”
他小小的身子执拗地横在路中央，眼看着场面就要僵住，好在老村长拄着拐杖从围观的人群后缓步挤了过来。
老人驮着背，那根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拐杖磨得溜光水滑，皱巴巴的脸上刻满了纵横的皱纹，一头银白的发丝，和刚走的婆婆年纪相仿，都是年过七旬的长辈。
老村长粗糙的手掌稳稳攥住霍小白的胳膊，任由他在怀里又挣又踢，凭着一辈子练出来的稳劲，借着重心巧劲把这哭到脱力的小娃娃半扶半揽地带到路边，让出通道给抬着凉床的汉子们，好让他们顺顺利利把婆婆的遗体送到后山入土为安。
“婆婆——！”霍小白眼睁睁看着凉床载着婆婆的影子往山后飘远，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着，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站在身旁的老村长看着这娃哭到摇摇欲坠的模样，轻叹着摇了摇头，抬起手示意围观的村民们各自散开各行其是，随后便领着还陷在滔天哀伤里的霍小白往自家走，想着先把这孩子带回屋，缓一缓这蚀骨的悲痛。
“小娃子，先喝口温凉水润润嗓子。”老村长端着一只豁了个小口的粗陶碗递到霍小白面前。
呆站着发怔的霍小白连忙伸手接过，嗓子哑得像塞了棉花，小声道谢：“谢谢村长爷爷。”
说完他就凑着碗边大口大口喝起清冽的凉水，先前在山上钻了半林子采蘑菇，渴得嗓子直冒烟，本来还想着到家掀开井盖就灌上一大口井拔凉水，爽得浑身都通透，哪里料到一脚踩进的是天崩地裂的噩耗。
念及此处，霍小白的脑袋沉沉垂了下去，往日里和婆婆相伴的细碎画面一幕幕涌上来，又酸又涩的悲意再次裹住了他，压得他胸口发闷。
老村长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主动打破屋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语气放缓了轻声问：“小娃子，水喝完了没？要不要爷爷再给你添一碗？”
“不用啦村长爷爷，我喝饱了。”
霍小白吸了吸鼻子，稍稍把泛滥的情绪往回收了收，对着老村长轻轻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一段被他压在心底的细碎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那是婆婆临去前反复对着他耳边叮嘱的话。
“哎呀！村长爷爷！”
霍小白手一抬把陶碗轻轻放在桌上，木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忙用袖子蹭干净手上沾的水渍，又把右手探进上衣内侧缝着的暗兜里，摸出一本朱红色封皮的卷轴，双手举到村长跟前递过去。
“我婆婆之前跟我说，咱们整个斗黄村就您一个识字的老人，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啊？”
老村长伸手接过那本卷轴，盯着封皮愣了好半天，这玩意儿半新不旧，封面上嵌着三颗亮闪闪的星饰，边缘还绣着缠枝的牡丹纹，这份精巧讲究的模样，比他这辈子翻的那些卷边缺页的旧书要金贵太多。
他没再多盯着外头的纹样细看，指尖捏着卷轴边缓缓把它展开。
“这……这……”老村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惊得连话都磕磕绊绊，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