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朝阳正缓缓跃出地平线,一阵晨风行云流水般掠来,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润,丝丝凉意漫过肌肤。
天色正悄悄转暖,再过月余便要正式踏入溽热的夏日,恰是世间万物抽枝展叶,勃然盛放的大好时节。
听到鸡叫,霍小白全无半分懒怠拖沓之意,利落起身行至院中,就着木盆里的清水简简单单洗漱完毕。
“咚咚咚!”
院外传来叩门声。
霍小白起先还以为是昨夜来过的林大妈,大清早就特地给自己送饼来,脚下半分不耽搁快步迈向前院大门,他个子生得矮小,抬手拉开门昂头望去,来人却不是林大妈,竟是村里的老村长。
“村长爷爷?”霍小白下意识轻唤一声,面上满是意外。
“小娃子,你都收拾妥当啦?你潘凤叔叔早在村口等你多时了,他进城正好顺路捎上你。”
老村长的嗓音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手里那根常伴多年的拐杖稳稳撑在地上,模样还同往日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霍小白猝不及防,去往正梁城本就是他心头最忐忑的事,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踏足过那座城池,难免发慌。
“可是村长爷爷,我还没吃早饭呢,能不能让我先垫垫肚子再走……”
霍小白随口扯了个要吃饭的由头,只想暂缓去正梁城的脚步。
“来不及咯,你潘凤叔叔可没多余的功夫等你吃饭,他今儿还得赶着往城里送货呢。”老村长说着便攥住霍小白的手腕往门外走,转头又补了句,“我早给你备好了干粮,路上饿不着。”
就这么被老村长火急火燎地带去潘凤等候的地方,霍小白整个人都懵懵的,他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己自小跟着婆婆长大的老院子,瞥见院门还敞着,急得连忙开口:“村长爷爷,门还没锁呢!”
“先把你送上牛车,等我瞧着你走远了,自然会绕去你婆婆家替你把门锁上,就用我那把随身带的铜锁。”
老村长拽着霍小白脚步不停往村口赶,嘴里絮絮叨叨地不停叮嘱。
“往后你要是出息了,学有所成,啥时候想家了就啥时候回来,我那铜锁的钥匙迟早给你留着。”
“但你千万记牢,在外行走凡事多留个心眼,半分不能大意松懈,别随便听信陌生人的话,做人要自立要强,等找到你未婚妻家,他们定会待你妥帖周全。”
话音落时,老村长恰好领着霍小白到了村口,抬手指了指前头停着的牛车。
“到地方了。”紧接着老村长牵着霍小白的胳膊把他领到牛车旁,冲着车上的人开口,“潘凤,就劳烦你顺路捎这小娃子一程了。”
牛车上坐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手里攥着牵牛的水勒,他抬眼把目光落在霍小白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早前就听老村长提过要搭车的是个六岁小娃娃,没成想这孩子生得这般瘦小单薄。
“村长!这孩子才这么丁点大,你就放心让他独自往城里去?”潘凤开口问道。
“他在正梁城还有个未婚妻,你只管把他送到地界就成。”
老村长话音刚落便低下头,伸手轻轻揉了揉霍小白圆乎乎的小脑袋,笑着温声道:“傻孩子,快上车,车里头还给你备着干粮呢。”
瞧见村长爷爷事事都替自己安排得妥当周全,霍小白心里满是暖意,也不再扭捏,乖乖爬上牛车。
车里零散堆放着几只纹路古朴的大木箱,他压根没心思琢磨里头装的是什么,找了块稍宽绰的小角落,勉强挤着坐定。
“坐安稳了没?”潘凤转过头看向车斗里的霍小白,特意多问了一句。
霍小白连忙点头应声,眼角余光瞥见牛车角落搁着村长爷爷提前放好的干粮袋,打开一瞧,里头塞着四张面饼、两个脆甜的苹果,还有个装着凉白开的粗陶水壶。
“那咱们可就动身走咯!”潘凤说着抬手握拳朝老村长挥了挥示意。
老村长站在村口点着头,也朝霍小白抬手挥动,满是关切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小娃子在外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遇上啥难处,随时回村,斗黄村永远是你的根!”
“我记下啦!村长爷爷,我肯定会好好顾着自己!”
霍小白也探出身子朝老村长使劲挥手,身下的牛车先是轻轻晃了晃,随即稳稳蓄力往前挪动,身后老村长的身影渐渐越变越小。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淌过,老村长的轮廓在霍小白的视野里越缩越淡,想来老人家已经转身回村了,离乡的酸涩莫名漫上心头,堵在胸口久久散不去。
从斗黄村一路往正梁城赶,晃晃悠悠走到将近晌午,半道上霍小白和潘凤也没找饭馆,就着自带的干粮随便填了填肚子。
快到正午时分,霍小白忽的瞪圆了清亮的眼睛,望着前方那座比斗黄村大上无数倍的城池怔在原地。
这便是正梁城了,当真是太大了,大得远远超出他此前所有的想象。
潘凤赶着牛车稳稳停在正梁城外围的城门下,守城门的卫兵上前仔细核验了一番才放行。
候着士兵检查的空档,霍小白站在一旁愣愣地盯着这些衣着格外不同的卫兵,人人都裹着一身精铁打就的全身铠甲,手里紧攥着寒光锃亮的长枪,整支队伍透着股慑人的肃杀之气。
长在乡下的霍小白哪见过这般阵仗,看得入神也是寻常。
核验完身份二人便赶着牛车进了城,正梁城虽说比不得国都宣江城那般恢宏庞巨,却也是整片疆域里数得上号的核心城池。
牛车顺着摩肩接踵的长街缓缓行过,街面上人头攒动的景象看得霍小白阵阵发懵,往来行人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上数倍,拿偏僻的斗黄村同眼前的正梁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孩子,早前听村长说你贴身藏了卷卷轴,上面记着找你未婚妻的线索?”潘凤一边牵着水勒控住牛车方向,一边偏头扫了眼霍小白,“那东西还在身上不?”
听见这话,霍小白赶忙从里衣的暗兜里摸出那本红封卷轴,递到潘凤跟前让他过目。
潘凤举着卷轴扫了两眼,回头冲他说道:“待会我找个识文断字的先生帮你辨辨,准能弄明白你未婚妻家住在哪。”
“多谢潘凤叔叔。”霍小白悬着的心松了半分,激动得手心全是细汗。
潘凤摆了摆手笑笑道:“这道谢未免太早,顺路的事我自然照拂,可要是不顺道,你就得耐着性子等我把这几箱货都送完才行。”
“没事的潘凤叔叔,我不着急。”
霍小白听完这话反倒松了口气,这感觉就像攥住了根救命稻草,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
要是不顺路,自己就能晚些再踏足未婚妻的家门。
潘凤寻了块街边空阔的地方把牛车拴好,手里攥着那卷红封卷轴,站在人流里四下张望,想找个通诗书的书生问个明白。
人群来来往往挤得走不动道,潘凤一眼就瞅见个瞧着像读书人的绿衣后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把人拦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我瞧你身段清瘦,又穿着一身崭新华服,敢问你可是位读书先生?”
“偶尔是。”绿衣后生被潘凤陡然拦下,整个人一头雾水,还当是遇上了故意来找茬的。
“是这么回事,我就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粗人,压根看不懂这卷轴上写的啥,旁人说这上头记着帮这孩子找未婚妻的法子,实在没法子才冒昧拦你。”
潘凤说着就把攥在手里的卷轴递到绿衣后生面前。
绿衣后生伸手接过卷轴,顺着卷轴边慢慢展开,只定睛扫了两眼,当即满脸诧异抬头看了看牛车上坐着的六岁小娃娃,开口说道:“这分明是一本早年定下的娃娃亲婚约,我可真没料到这孩子的未婚妻居然是位贵族小姐,不过瞧你们俩一身素布衣裳、打扮这般简朴,估摸着不是本城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