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乡下人。”潘凤坦然开口。
“乡下人？”绿衣男子闻言神色骤变，猛地怔住。
“呵呵，是这样的。”潘凤挠挠头憨笑一声。
“这就不奇怪了，你们一身素朴装束，还拿着这本卷轴四处走，就不怕旁人看见，误以为你们是想攀附权贵的下人，转头就把这事传得满城风雨而以讹传讹吗？”
“可这本来就是实打实的真事，你可不能凭空把我们往歪处想啊！”
被绿衣男子这么一说，潘凤顿时涨红了脸，只觉得面上挂不住。
“行了，遇上我这个大善人的，算你们走运！”绿衣男子没心思跟他多费口舌，抬手往远处一指指了明方向，“来，我跟你说她人在哪儿。”
“她就在正梁城的东北方向，你往那边走，会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型拱门，上面刻着四个苍劲大字‘鞮氏家族’。”绿衣男子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给潘凤把路线说得明明白白。
“拱门上的四个大字……”
潘凤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
他自小在乡下长大，认不得几个字，唯独对数字敏感些，便索性把“鞮氏家族”四个大字按顺序对应成一到四的数字来记，这样就算不认字，也半分不会记错。
“多谢小兄弟指路！”
潘凤对着绿衣男子拱手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走到霍小白跟前，眉眼舒展露出笑意。
“孩子，方才他说的你都听见了吧？你那未婚妻就在东北边的鞮氏家族里，正巧我这趟送货也往那边走，捎上你一路顺道。”
这话落进耳里，原本就悬在霍小白心口的紧张感，此刻又翻涌着涨了几分。
“坐稳了啊。”
潘凤脚尖轻点牛车，催动牛车顺着绿衣男子指明的方向，稳稳朝着东北方驶去。
“哼！就凭以乡下人的身份也想上门认亲，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绿衣男子望着牛车轱辘碾过尘土而渐渐远去的背影，摇头嗤笑一声，转身慢悠悠晃回街面继续闲逛。
老牛踏着碎步不紧不慢往前走，最终在离鞮氏家族正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缓缓停稳。
潘凤挺直腰杆抬眼望去，只见拱门之上“鞮氏家族”四个大字笔力千钧，拱门下嵌着两扇用寒铁精铸而成的铁栏门，沉凝厚重望之便觉威势逼人。
门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青石高墙，足足有十米来高，通体砌得严丝合缝，当真算得上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孩子，潘叔叔就把你送到这儿了，这卷轴你可得贴身藏好护稳当了，这是你进门见他们最管用的信物凭证。”
“嗯，我一定好好收着，谢谢潘凤叔叔。”霍小白攥着卷轴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那边还有急事要办，就先走一步了！”
潘凤挥了挥大手作别，一抖牛缰绳，赶着牛车径直往东去了。
霍小白细瘦的双腿微微发颤，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衣，一想到马上就要踏进这样的豪门大院，心底便忍不住泛起阵阵自卑。
他如今身无分文，半分余钱都拿不出来，根本置办不起一身像样的新衣裳。
可这份忐忑没缠他多久，他便很快定了定神，暗自给自己鼓气，自打爹娘走后，慈祥的婆婆也撒手人寰，他便成了这世上孤苦伶仃而无依无靠的孤儿，眼下明明白白摆着这一线依靠，说什么也要迈进鞮氏家族的大门，求得他们的认可。
就在霍小白攥着卷轴，一步一步慢慢往正门挪的时候，门两侧值守的护卫早就盯上了这个来路不明而不断往跟前凑的半大孩子。
“什么人？！”
一左一右两名守门的青年护卫，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长矛，矛头齐刷刷对准了步步走近的霍小白。
只见他一身衣裳破旧朴素，两人眼底都浮起疑惑，只当这孤零零的小孤儿是跑来这儿乞讨的，左侧那名护卫当即上前一步，打算直接把人打发走。
“哪儿来的小乞丐？！这地方也是你能来讨饭的？赶紧滚到别处去！”左护卫伸手推着霍小白的胳膊，就想把人往外赶。
“叔叔，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是来找人的！”霍小白急忙往后缩了缩身子，出声辩解。
“找人？”左护卫往下赶人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瞬时拧成了结，“你要找谁？”
面对左护卫咄咄逼人的质问，霍小白忙不迭从贴身的暗兜里摸出那卷红绸包裹的卷轴，双手捧着递到他跟前。
左护卫先把手里沉甸甸的长矛轻轻靠在拱门墙侧，旋即顺手接过卷轴，满心摸不着头脑地侧过脸，跟身旁同岗的搭档对视了一眼，起初还只当这半大孩子是哪家托来送信的，半点没多想便哗啦一下展开卷轴，目光落上去的瞬间，脸色“唰”地就变了。
旁边的右护卫把他骤变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底的好奇瞬间压过了值守的本分，不自觉凑到他身边，歪着脑袋往卷轴上一瞟，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也陡然僵住，满是难以置信。
“这小乞丐居然跟咱们府上那位小祖宗早早就定了婚约？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撞上了什么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狗屎运？”左护卫把嘴凑到右护卫耳边，压着声音窃窃私语，“这卷轴的印章纹路看着半点不假，难不成这孩子是什么隐世势力的富家公子微服出访……”
右护卫闻言，上上下下把霍小白打量了个遍，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凑到左护卫耳边低声道：“可你看他这一身打扮，完完全全就是乡下孩子的模样，哪里有半点世家子弟的气度。”
“你说……他穿成这副样子跑来，会不会是故意装穷，拿婚约来咱们府上虚张声势的？”左护卫摸着下巴沉吟着作出判断。
“这我也说不准，兴许真有这个可能。”右护卫抬眼扫了下霍小白，又急着催他，“这事干系太大半分耽误不得，你赶紧拿着这卷轴去给副族长汇报，让她来定夺。”
“行！你在这儿把人盯紧了，千万别让他悄摸跑了。”
右护卫郑重地点头应下，守在原地半步不敢离开。
左护卫攥紧卷轴一把拉开厚重的铁栅门，沉步踩着青石地面，脚下生风地径直往院子深处北边走，只留霍小白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府门外的空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淌过，等候良久的霍小白终于看见左护卫的身影快步折返了回来。
“副族长要见你，跟着我来吧。”
左护卫抬了抬下巴示意霍小白跟上，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不少。
霍小白见状，提步跨过鞮氏家族那道拱门下的界石，实打实踩在了鞮氏家族的土地上。
他拼尽全力压着胸腔里乱撞的心脏。
这可是正梁城里都数一数二的顶尖豪门，自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踏进这样的权贵府邸。
霍小白半步不敢落落地紧紧跟在左护卫身后，生怕在这迷宫似的大院子里走丢绕晕。
顺着连廊穿过外院，一路走到内围正中央的鞮家殿，飞檐翘角气势磅礴，通体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琉璃瓦在天光下亮得晃眼，殿宇四周还连带着几座雕梁画栋，雍容华贵的配殿。
霍小白瞪着眼打量着鞮氏家族的内院景致，一想到自己之前一直住着的斗黄村，才发觉两边的境遇差得如云泥，仿佛是从苦寒乡野一步跨进了截然不同的全新天地。
他仰头望着足有五十米高的核心主殿鞮家殿，殿门上方悬着的匾额刻着“鞮家殿”三个鎏金大字，金光闪闪夺目至极，哪怕站在殿正面的任何一个边角，都能把这三个大字看得清清楚楚。
霍小白心里暗自思忖，这般规制的府邸，想来在正梁城定然占据着最核心的地位，鞮氏一族便是这座城里说一不二的掌舵者。
跟着左护卫的脚步，霍小白踩着打磨得光润细腻的汉白玉台阶往殿上走，日光落在滑溜溜的台阶面上，折射出淡淡的温润光泽，这便是通往主殿正堂的迎宾主路。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开阔敞亮的正殿大堂，抬眼便看见头顶的梁上悬挂着一盏盏精妙繁复的鎏花灯饰，满目琳琅直叫霍小白看得心神俱震。
他长到这么大，夜里从来都是靠昏黄的油灯和跳动的蜡烛照亮屋舍，才能勉强驱散屋里的黑暗，何曾见过这般璀璨豪奢的场面，一眼望去便毕生难忘。
霍小白放轻脚步颤巍巍地扫过大堂两侧端坐的十几位族人，他们身上穿的锦缎华服，比自己这一身粗布麻衣不知要光鲜华丽多少倍，他刚一踏进殿门，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落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