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沉就着露水把最后一捆紫参加了背篓。
后山到村子三里地,他走得熟。哪里有块青苔石,哪里有窝野雉,哪一段坡最陡,闭着眼都踩不错。爹说过,采药的人,脚底要稳,手要轻,心要静。这句话他记了八年,从六岁记到现在。
顾家村不大,百来户人家,窝在清河国西南的山坳里。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陆沉背着背篓经过时,老人们照例抬头看一眼。
"陆家小子,又上山了?"
"嗯,张爷爷。"陆沉停下脚步,从背篓里摸出一小把晒干的野菊递过去,"给您。泡水,败火。"
老人接了,笑出满脸褶子。
回春堂在村子正中,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他爹顾长青是村里唯一的医者,其实不姓顾,听说是二十来年前逃难来的,落脚就改了姓。没人细究过。山里人的规矩很简单:肯留下救人的,就是自己人。
药铺门板刚卸了一半,顾长青已经在里头碾药。碾槽来回滚动,声音沉而匀,像这间铺子二十年的呼吸。
"紫参七株,止血草一捆。"陆沉把背篓放在门槛边,一样样报数,"老鸦崖那片紫参叫人挖过了,挖的人手艺糙,断了根。明年那一片长不出来了。"
顾长青碾药的手没停:"挖断的,留着也没用。你把活的挪到北坡去,隔三尺一株,记着遮阴。"
"晓得了。"
陆沉应了一声,没动。他站在柜台边,看爹碾药。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药末。
"有事就说。"顾长青头也不抬。
"爹。"陆沉斟酌了一下,"前天夜里,我看见有人在天上飞。"
碾槽的声音停了半拍,又继续。
"一道剑光,从村子东边过去,往郡城方向。"陆沉道,"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修士。"顾长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药名,"山外面的事,与你无关。药碾完了,把门窗的缝堵上,入秋了,夜里凉。"
陆沉没再问。
他早就习惯爹这种态度。从小到大,凡是沾上"修士"两个字的事,爹一律不接话。可越是不接话,陆沉心里那点东西就越按不住。
他见过修士。五年前,郡城发瘟,来过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在城隍庙前撒了一把丹药,说是能防瘟。那丹药一颗救了半条街的人。村里去郡城卖山货的赵叔回来讲了半个月,讲那灰袍人怎么踏着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剑离地三尺,怎么袖子一挥就收了满天药粉。
"那才叫人过的日子。"赵叔每次讲完都要感叹这一句。
陆沉那年九岁。他蹲在人堆里听完,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修士的药能救半条街,那爹的药铺呢?爹的药也能救人,一株一株挖、一副一副煎地救。凭什么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山坳里蹲?
他没想明白。但他记住了那个不公平。
晌午的时候,村口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几个半大孩子从东边跑回来,一路跑一路喊:"仙师!村口来了仙师……"
整个顾家村像被捅了一棍的蜂窝。放下锄头的、撂下饭碗的、抱着孩子的,全都往村口涌。陆沉挤出药铺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树下站着个中年人。
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腰间悬一块木牌,手里拄一根竹杖。竹杖顶端嵌着一颗鸽卵大的乳白圆石,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不是陆沉想象中御剑飞行的样子。但围观的村人没有一个敢大声喘气,那中年人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众人便自发地退开三步,让出一圈空地。
"都听好了。"中年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全场,"某乃云岭坊市坐堂测灵师,姓娄。奉命于清河国各行村坊,测录童男童女灵根。凡七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者,皆可受测。"
他顿了顿,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有灵根者,仙缘也。上品灵根,宗门亲迎,家中可得灵石百枚;中品次之,亦有灵石十枚相赠。此乃尔等山野小户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村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百枚灵石!"
"那、那灵石长什么样?听说一枚能换十两银子!"
"我家二丫今年九岁,正好在数!"
娄测师抬手往下压了压,人群安静下来。
"排队。按年岁来。"
孩子们被大人推推搡搡地往前送。陆沉站在人群外围,一颗心跳得又急又沉。
他今年十四。在数。
他回头望了一眼。药铺门口,顾长青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出来,倚着门框,隔着攒动的人头朝这边看。父子俩目光碰了一下。
顾长青没有像别家大人那样,红着眼眶把孩子往前推。他只是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掂量一副药的分量。
那一眼很短。陆沉却莫名从里头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像盼,倒像是……忌惮。
那测试已经开始了。
那颗乳白石被娄测师托在掌心,第一个孩子把手按上去。石头发亮,淡淡的白光,像月光落进水里。
"无灵根。下一个。"
第二个,还是白光。"无。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娄测师的声音开始发懒。围观的喧闹一阵高过一阵,又一阵阵低落下去。被测过的孩子哭丧着脸被大人领回去,没测到的攥紧了拳头。
陆沉排在队伍中段,手心全是汗。
他不奢望什么上品。他只是想,中品就好。哪怕下品也好。只要能有一条路,从这座山坳里出去,去够一够那道剑光背后的世界。
日头偏西的时候,轮到了林远。
林远是村东猎户家的儿子,比陆沉大半岁,力气大,嗓门也大,是村里孩子王。他大大咧咧把手按上乳白石,还回头冲伙伴们咧嘴一笑。
石头亮了。
不是白光。是一片透亮的青色,光华流转,映得半张槐树影子都在发绿。
人群"嗡"的一声。
娄测师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他盯着那片青光看了足足三个数,才缓缓开口:"中品灵根,木、水双属。虽非上乘,勤修可望筑基。"
他看向林远的爹娘:"此子,某做主要了。带回云岭,充作外门记名弟子。俸例按中品,灵石十枚,即刻付讫。"
林家两口子当场就懵了。等回过神来,十枚莹白的灵石已经装在一只小布袋里塞进他们手里。林远他娘捏着布袋,手抖得像筛糠,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冲着娄测师就跪下去。
林远站在人堆中央,还是那副咧着嘴的样子,只是脸涨得通红。
陆沉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下一个,就是他了。
娄测师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陆沉脸上,例行公事地抬了抬下巴:"手。"
陆沉走上前,把手按在乳白石上。
石头很凉。凉意顺着掌心一路爬上手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没有亮。
娄测师皱了皱眉:"莫要紧张,松指,再按。"
陆沉依言又按。掌心的汗把石头表面洇湿了一小片。
还是没有光。一丝都没有。那颗方才映绿了半棵老槐树的石头,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测师掌心,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鹅卵石。
娄测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倒不是全无灵根。"他语气里带了一点稀罕,像郎中翻到一桩没见过的病例,"有根,却不引气筋络是通的,灵气入体即散,聚不住,炼不得。这等根骨,某行走清河国十一年,统共见过四例。"
他收回乳白石,语气重新变得例行公事,甚至比先前更淡:
"废灵根。仙途无缘。下一个。"
三个字,说得很轻。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那一瞬间,他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没了。娄测师在喊下一个,人群在往后涌,林家那边的哭笑声、道喜声混成一团,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直到身后有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小子,测完了,让开。"
他踉跄半步,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