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顾家药铺的灯亮到很晚。
陆沉坐在柜台后的小凳子上,看着爹把一味味药往药匣里归置。当归、黄芪、远志、合欢……每个名字都熟得不能再熟。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走神,原来"远志"这味药,他今天才头一回琢磨这名字的意思。
"爹。"他开口,"废灵根,还能修吗?"
顾长青的手没停:"饭在锅里,温着。"
"爹。"
"吃饭。"
陆沉没动。他盯着爹的侧脸。油灯把那张脸照得沟壑分明,常年上山采药晒出的黑,常年熬夜煎药熬出的青。这张脸从记事起就没怎么变过,沉稳得像药铺后头那面墙。
可今天不一样。陆沉十四年了,头一回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白天在村口,爹望过来的那一眼里,那种类似忌惮的神色,此刻又浮上来了。
"你早就知道。"陆沉忽然说。
归药的手,停了。
"我早就知道。"顾长青没有否认。他转过身,在柜台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柜台看儿子,"你生下来第三天,我摸过你的根骨。通而不聚和今天那测师说的一个字不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顾长青的声音很平,"告诉你,你这辈子注定当不了修士?我等你自己去装。撞了,死了心,也好过我天天提醒你。"
陆沉喉咙发堵。半天,才又问出一句:"那……测出来是好事。林远中品,去云岭,能修。我要是连废灵根都不是,干净利落,也就罢了。偏偏有根,却不能用爹,这是什么道理?"
顾长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缓缓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根是老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
"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顾长青站起来,端起油灯,"睡去。明天卯时起,跟我上北坡移紫参。"
他走到里屋门口,忽然又停住,背对着陆沉,声音低了些:
"沉儿。记住一条。往后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莫要信任何测你的人。"
灯进了里屋。门帘落下,光影一晃。
陆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半宿,也没咀嚼出味道来。
------
接下来三天,顾家村的话题只有一个:林远。
林家在村东摆了三天流水席。赵叔喝了酒,搂着陆沉的肩膀感慨:"看见没,人跟人就是不一样。都是一个村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人家这一步登天,往后就是仙师了。你小子也别灰心,好好跟着你爹抓药,往后村里缺不了郎中……"
陆沉笑着应付过去。
第四天一早,林远跟着娄测师走了。全村人都去送。林远穿着新领的青布道袍,站在娄测师身边,学着修士的样子朝众人拱手。他娘哭得站不住,他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经过陆沉面前时,林远停了停。
"陆沉。"他说,"其实那天测完,我一直想找你说句话。"
陆沉看着他。
"幸好是你废根,不是我。"林远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拍拍陆沉的肩,"别往心里去啊。到了云岭,我给你捎好丹药回来。"
他跟着娄测师出了村口,一步跨进了一个陆沉这辈子够不着的世界。
陆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药铺。
那天他活儿干得格外多。移了三十株紫参,劈了两担柴,把药铺后院的水缸挑满了三回。顾长青全程没说什么,只在晚饭时往他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腊肉。
夜里,陆沉睡不着。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忽然翻身起来,摸出了门。
夜里的顾家村安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他没走大路,绕过打谷场,从村西的乱葬岗边上穿过去,一路往后山爬。
后山有个矿洞。
早年间县里来人开过铁矿,开了不到两年,说是矿脉断了,人撤走,洞就废了。村里孩子都拿那洞当禁区,大人们说里头塌过方,压死过人。陆沉小时候也怕。可后来跟爹上山采药,有几味止血的苔藓就长在洞口附近,去的次数多了,胆子也就大了。
洞口比记忆里矮,人要躬着身才能进。往里走十几步,光就没了,只剩洞壁上一层一层的凿痕,在手摸上去的时候,凉得像摸到一整块冬天。
陆沉在黑暗里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屋里待不住,村里也待不住,哪儿都是眼神,哪儿都是"林远"两个字。只有这儿,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反而踏实。
他抱着膝盖坐着,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测灵石不亮。测师说:有根,不引气,灵气入体即散,聚不住,炼不得。
聚不住。
他反复琢磨这三个字。聚不住,说明有东西进来过,既然进得来,为什么会散?散到哪里去了?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不知不觉,天边泛了灰。
陆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洞口走。经过洞壁深处那条塌方死巷时,他脚步顿了顿。
黑暗最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光,不是声音,也不是风。更像一种……极淡极淡的暖意,从死巷尽头渗出来,若有若无地贴上他的后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墙,点了盏灯。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半晌。
理智告诉他,塌方死巷,进去就是找死。他转身,躬身出了洞。
晨光扑面而来的那一刻,他眯起眼,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药香,是家里常备的安神香的味道。
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安神香,爹只在心绪不稳的时候才点。
陆沉加快脚步下了山。
药铺的门板还没卸。他绕到后门,一推,门没闩。
灶上温着粥,锅盖压得严严实实。爹的房里没人。柜台后的药匣全开着,几张方子摊在案上,墨迹是新的。
陆沉站在空荡荡的药铺中间,听见前门传来"笃笃"两声。
不是敲门。是用手杖,笃、笃,敲在地上。
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让陆沉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顾大夫,别来无恙。三年了,某家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