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是从后院进来的。
陆沉听见动静回头时,看见爹站在后门口,一手提着药锄,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像是刚从山上下来。可他看清堂屋里除了儿子、还多了一个人的时候,脚步停了。
停得极短,短到陆沉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
"娄……不。"顾长青把药锄靠在门边,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这位道友,三年前在下的铺子,测的是'顾青'。如今这个村子里的顾长青,只是个乡下郎中。"
坐在堂中条凳上的,是个瘦高男人。
四十上下年纪,穿一身半旧的褐色劲装,外罩灰袍。相貌平平,唯独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眨,像两口枯井。他手边斜倚着一根铁杆,杆头缠着布,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名字罢了。"瘦高男人端起粗瓷碗,抿了口水,"顾大夫,续骨草。三年前你说没有。某家信了。如今某家又来了这回,你说有,还是没有?"
顾长青走到柜台后,隔着柜台与他对视。
"没有。"
"哦。"男人点点头,不再争辩。他放下碗,站起身,在药铺里踱起步子。他的目光像一把细篦子,从药匣篦到药柜,从药柜篦到墙角的酒坛,最后落在案上摊开的方子上。
"止血散三钱,紫参七株。"他念着方子上的字,笑了一声,"顾大夫,前几日贵村测灵根,某家在邻村柳家坳,也听了消息。听闻测出一个废灵根的孩子有根,不引气,灵气入体即散,聚不住,炼不得。"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爹搭在柜台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种话,也是道友信三年的理由?"顾长青说。
"某家行走江湖,什么奇病怪症没见过。"男人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到陆沉身上。
那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很久。陆沉强迫自己像平时一样站着,不缩肩,不后退,眼神平视。可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像被浸进了冰水里,连血液流动都慢了半拍。
这是修士。他第一天知道,原来修士看人,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把你从里到外称一遍斤两。
"这孩子,"男人缓缓道,"根骨确实有趣。可惜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长青,语气忽然变得很家常:
"顾大夫,明人不说暗话。三年前那株续骨草,你采了,藏了,没舍得卖某家不怪你,那东西确实值钱。如今某家主人旧伤复发,等不了了。三天。三天后某家来取。价钱好商量:灵石五十枚,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某家记得,贵村后山的铁矿,当年不是矿脉断了才封的。里头有什么,顾大夫比某家清楚。用草换秘密,一笔勾销,某家再不登门。"
药铺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粥锅的沸声。
顾长青很久没有说话。陆沉看见爹的侧脸在窗光里绷成一条线,那张二十年没变过的沉稳面孔上,头一回露出一种陆沉读不懂的神情,像是疲惫,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三天后。"顾长青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道友请回。"
瘦高男人也不恼。他提起铁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某家姓乌。这三天里,顾大夫最好别动歪心思谋家的神识,随时罩着这个村子。"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远到听不见。
药铺里,父子俩隔着柜台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陆沉打破了沉默,声音干得发涩:"爹,续骨草咱们真的有?"
顾长青没答这一句。他绕过柜台,走到陆沉面前,双手按在儿子肩上。
那双手很稳。采了二十年药、施了二十年针的手,从来不抖。
"沉儿,听爹说。"他一字一句,"今晚亥时,你带三天干粮和水,去后山矿洞。就是那个塌了死巷的旧洞。记住,走西边乱葬岗那条路,别走大路。进了洞,往右岔走到底,那里有个旧矿房,爹早年间收拾过,铺了干草。你在里头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
他停了一下。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三天。三天后要是没人叫你,你就走北坡翻山,去郡城,投你赵叔的远房表哥,就在西市卖布的那家。"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爹!那草既然咱们有,卖了不就……"
"不是草的事。"顾长青打断他。他松开手,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塞进陆沉怀里。入手沉甸甸的,是那本爹从不许人碰的手抄药典。
"爹。"陆沉的声音抖了,"到底什么事?你不是郎中吗?你到底还欠他们什么?"
顾长青背对着他,开始一格格合药匣。
合到第三格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沉儿,爹这些年教你认药、采药、制药。有一样东西,爹没教过你,也一直没敢教。"
"什么东西?"
顾长青合上最后一格药匣,转过身来。油灯的光跳了一下,陆沉看见爹的眼睛里有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这世上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药。"顾长青说,"是知道什么东西值钱的那双眼睛。"
他把陆沉往里屋推:"收拾东西。亥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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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月黑。
陆沉背着包袱出门的时候,顾长青把他送到了后院篱笆门口。父子俩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爹。"陆沉说,"三天后我来接你。"
黑暗里,顾长青看了儿子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又要听到一句"根是老天给的"之类的话。
但爹只说了三个字:
"记住路。"
陆沉翻过篱笆,走上乱葬岗西边的野径。走出百来步,他回头望了一眼,药铺的方向,那盏他从小看到大的油灯还亮着,昏黄一点,嵌在整片沉沉的黑夜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盏灯。
矿洞里比白天更深、更冷。
陆沉摸黑走到右岔尽头,果然找到一间收拾过的旧矿房。干草铺得厚实,角落里码着油布包好的火折子、清水和干粮,甚至还有一床旧棉被。
爹早就备好了这一切。
不知道备了多久。
陆沉在干草上躺下来,睁着眼。洞壁的凉意从背后渗上来,他却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乌姓修士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爹二十年不变的脸、药典沉甸甸的分量、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三天",所有碎片在黑暗里翻滚,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囫囵形状。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回了测灵石前。掌心按上去,石头不亮。可这一次,他听见石头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万水千山:
"来。"
"往深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