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陆沉是数着水滴声熬过来的。
旧矿房顶上有一道岩缝,渗水,隔一炷香滴一滴。他在黑暗里听着,一滴,又一滴,把每一滴都听成了药铺门口的脚步声。
他跟自己讲道理:爹说了三天。三天后没人来叫,才许走。乌姓修士要的是草和秘密,爹既然肯留下来谈,说明还有得谈。修士要东西,不是要命,这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说到自己几乎信了。
可那种不安像洞里的凉气,不讲道理,从骨头缝往里钻。
他躺不住,起来在旧矿房里活动手脚。爹教的导引术,十二个式子,从前是活络筋骨用的,他一套一套打下来,打得浑身发热。打到第七式"白鹤晾翅"的时候,他的手扫过岩壁,忽然顿住。
岩壁上有字。
不是凿的,是刻的,笔画细得像针尖,得用指腹贴上去摸才能觉出纹路。他借着火折子豆大的光凑近了看,不是药典上的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字。歪歪扭扭,一个都不认识,可笔画走势莫名眼熟,像极了他怀里那本手抄药典里,爹偶尔夹写在天头地脚的批注符号。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那些刻痕在跳动的光里,竟像是活的。
陆沉盯着看了半晌,心口那点从矿洞死巷就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浮了上来。这一次更清楚,就是从这面刻字的岩壁后头渗出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掌心贴了上去。
石头冰凉。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学着测灵那天那样,凝神,静气,把全部心神都聚在掌心。
岩缝的水,滴了一滴。
掌心底下,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般的嗡鸣。
像很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应了他一下。
陆沉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撞翻了干草堆。心跳如擂鼓。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那阵莫名的悸动平息下去,才重新躺回草铺,把自己裹进旧棉被里。
这一夜他没敢再睡。
第二天,他开始生气。
气得很没有道理:气爹什么都不肯讲,气那个乌姓修士,气测灵石,气"聚不住炼不得",气林远,气自己的命。他把爹给的干粮掰下一块,嚼得咬牙切齿,像嚼的是这一整团乱麻般的世道。
生气的时候人反而清醒。他把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出三条
一,乌姓修士三年前来过,为的是一株续骨草。
二,爹有,藏了三年,没卖。三年前不肯卖,如今对方加了价、带了威胁,爹却忽然改口"三天后来取"。
三,乌姓修士真正想要的,未必是草。他自己说漏了嘴:用草换秘密。后山矿洞里有什么。
矿洞。他现在待的这个矿洞。
陆沉在黑暗里睁开眼,望向那面刻满奇怪符号的岩壁,望向岩壁后那声金属般的嗡鸣。
当年铁矿不是矿脉断了才封的。
里头有什么,爹比谁都清楚。
所以爹早就在这矿房里备好了干草、干粮和棉被,不是这次才备的,是早就备着,备着有一天用上。也就是说,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测出废灵根的四天后?
陆沉把这三个问题和那声嗡鸣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来,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发慌的念头浮了上来:
爹让他躲进矿洞,除了避祸……会不会,也是要他"到这儿来"?
洞外传来一声鸟叫。天亮了。第二天了。
第三天,恐惧准时抵达。
前两天的怒气和猜想,在漫长的第三天里一点点变了味。陆沉开始控制不住地想最坏的可能:爹出事了。村子出事了。乌姓修士说他的神识"罩着这个村子",神识是什么?是不是像一张网,网住每一个人?那他躲在这个洞里,算不算躲在网底下?躲得住吗?
他一遍遍回想爹的话:三天。三天后要是没人叫你,就走北坡翻山,去郡城。
要是有人叫你呢?
爹没说。爹只说了"记住路"。
洞里彻底黑了,第三天过完了。水滴声在寂静里显得越来越响。陆沉数到自己都数乱了,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把爹的药典贴身捆好,干粮和水收进包袱。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朝着洞口的方向,躬身深深一拜,拜的是山,是洞,也是那面刻字的岩壁。
然后他往外走。
走出旧矿房,走过右岔,经过那条塌方的死巷时,他脚步又顿了顿。黑暗深处的暖意还在,安安静静,像一盏等了很久的灯。
"等我回来。"他听见自己说。
出了洞,夜风扑面。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山野黑黢黢的,虫鸣密集得像下雨。
三里地。陆沉走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也比任何一次都轻。快,是心急;轻,是不敢惊动什么,离村子还有一里地,他就觉出不对了。
太静了。
夏末的夜,虫鸣应该是一路连成片的。可越往前走,虫声越稀,到最后,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和心跳。
村口的老槐树黑黢黢立在夜色里。
陆沉站在树影底下,停住了。
风从村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
铁锈味。
血的味道,他认得。爹的药铺里,处理外伤的时候,那味道浓的时候能呛人。可此刻这股血味不一样,它不浓,它淡,淡得像撒了一整个村子。
淡,才最可怕。
陆沉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过赵叔家的院门,门开着。他走过打谷场,场上的石磙歪着。他走过林家,林家人去楼空,本来就没人了。
然后他走到了回春堂门口。
门板卸了一半,还是白天那个样子。里头没有灯。
他看见爹了。
顾长青倒在门槛前,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一只手向前伸着,抠进了门槛的木头缝里。他的后背中了一掌,衣裳凹下去一大块,血从嘴角流下来,在门槛前积成小小的一洼,已经黑了。
爹的脸朝着他来的方向。
陆沉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没有知觉。他伸手去探爹的鼻息,指尖碰到那张二十年没变过的脸凉的。
风从街上吹过去,卷起几点纸灰。
整条街,所有的门,全都敞着。所有的屋里,全都没有声音。
陆沉跪在门槛前,跪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他只觉得从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凉,凉透之后,又有一团东西从心口烧起来,越烧越静,烧到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
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可怕。
爹向前伸的那只手底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陆沉把纸条抽出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照亮了纸条上的东西,不是字,是一个符纹:一盏灯的形状,灯身歪斜,灯芯处画着一个古怪的缺角。
灯的下面,爹用血写了两个小字,笔画抖得不成样子,可认得出:
"莫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