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陆沉做了一件事。
他把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具一具地找出来,又一具一具地拖到村西的打谷场上,摆整齐。
他不许自己想别的。找,拖,摆。找,拖,摆。赵叔死在自家院里,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枣。张爷爷死在槐树底下,就是每天晒太阳的老位置。林家二丫,那个测灵根那天攥紧拳头的小丫头,死在鸡窝旁边,怀里还抱着她那只养了三年的芦花鸡。
一百三十七口。他数了三遍。
没有人是被兵器杀的。所有人身上都只有同一种伤:心口一处焦黑,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洞穿。乌姓修士用的是神识,陆沉不懂什么是神识,但他记住了这个死法。
把最后一具摆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沉坐在打谷场边上,看着眼前一地安静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在干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记。
赵叔,心口伤,死于自家院中。张爷爷,心口伤,死于槐树下。二丫,心口伤,死于鸡窝旁。……
他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该记。像爹教他认药:这一味长在崖上,那一味喜阴,记住了,才有资格谈用。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去柴垛上拆了些木料,在打谷场中央架起了柴堆。他学过瘟疫之年郡城焚烧病尸的做法,一层尸,一层柴,撒上爹药铺里搬出来的硫磺和艾草。
点第一把火之前,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各位叔伯婶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四岁,"陆沉送你们了。这笔账,我记下了。一个都不会漏。"
火起来了。一百三十七人的火,烧了整整一天。陆沉守在火边,把爹的药典抱在怀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一夜之间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东西,哪些方子是救命用的,哪些药材注明"修士以灵石购之,勿售",哪几页天头地脚上,爹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写着批注。
翻到"续骨草"那一页时,他停住了。
药典正文旁边,爹的小字批注清清楚楚:
"续骨草,生于灵气郁结之地,凡山不出。昔年后山铁矿深处得之。此物于凡人无用,于修士乃接骨续脉之圣药。藏之,慎之。三年前乌姓者索之,未与彼时彼已起杀心,与是死,不与亦是死,唯拖延尔。"
陆沉盯着"唯拖延尔"三个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爹早就知道。三年前就知道了。与是死,不与亦是死。所以这三年,爹把一切安排好了:矿房里的干草干粮,乱葬岗西边的野径,北坡翻山的退路,赵叔远房表哥的名字。
甚至,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躲进矿洞"。
陆沉缓缓合上药典,望向村后黑黢黢的后山。
用草换秘密。矿洞里有什么。
爹用命守着、又用命送出来的秘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渐渐塌下去的火堆。灰烬升起来,被晚风吹散,飘向山坳外的天。
"爹。"他说,"我不去郡城了。"
他在废墟边上站到天黑,然后转身,走向后山。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柄从灰烬边上捡回来的、烧剩了半截的铁药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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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第二次进矿洞,和第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第一次,这里是避难所。这一次,这里是目的地。
陆沉举着火折子,一路走到右岔尽头的旧矿房。他把火折子插在石缝里,从药典里翻出那页写着"昔年后山铁矿深处得之"的纸,对照着岩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看了很久。
看不懂。但没关系。
他提着半截药锄,走到那面刻字岩壁前,抡起来,凿了下去。
石屑飞溅。一下,两下,十下,百下。
他不知道自己凿了多久。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锄柄流,他把布条缠上去,接着凿。凿到后来,整条手臂都麻了,就换一只手。两只手都麻了,就用肩膀去撞。
洞外大概天亮了,又大概天黑了。他不知道,也不管。
爹在这面墙后头藏了三年的东西,爹用命护着的秘密,乌姓修士要拿五十枚灵石外加三条人命去换的东西
就在这里。
"咔。"
第一道裂缝出现的时候,陆沉正抡到第一千多下。裂缝又细又长,从凿痕中央蔓开,一股极淡的暖意从裂缝里渗出来,贴上他的脸。
和死巷深处那盏"灯"的暖意,一模一样。
陆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把药典解下来放到一边,双手扒住裂开的岩块,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掰。
石块一块一块地松、掉、碎。洞口越掰越大,暖意越来越盛。最后,当整面假壁轰然塌下半边的时候,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岩壁后头,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的天然岩龛。
岩龛正中,嵌着一盏灯。
巴掌大,铜色,样式古拙,像谁在很久很久以前随手捏出来的一团。灯身刻满了细密的铭文,不,准确地说,是刻满了铭文的残迹:大部分铭文被人为地刮去了,只留下一条条浅浅的刮痕,像有人特意要把这盏灯上的字,一个一个地销掉。
唯有灯芯处,还残着一缕光。
很小的一缕,比火折子的光还弱,颜色却不一样,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暖白,安安静静地悬在灯芯上,不知道已经悬了多少年。
陆沉跪在岩龛前,与那缕光对视。
洞里很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伸出那只缠着布条、还在渗血的手,握住了灯座。
入手的一瞬间,指腹的伤口被灯座上的刮痕割开,血珠渗出来,恰好滴在灯芯旁边那道最深的刮痕里。
灯,亮了。
不是那缕悬着的光变大了,是整盏灯,从灯座到灯身,"嗡"的一声轻鸣,那些被刮去的铭文的残痕里,瞬间透出一条条暗金色的细线,像枯了几万年的河床里,忽然重新流过了水。
紧接着,陆沉的脑子里,凭空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古老,疲惫,一字一顿,像说了这句话之后要再沉睡一万年:
"血启者感魂诀·一。"
四个字落下的同时,一股信息流轰然灌入。
陆沉眼前一黑,仰面栽倒在碎石头上。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了一幅画面: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千千万万盏这样的灯,一盏一盏,次第熄灭。最后只剩一盏,也被一只从天而降的、遮蔽了整片天空的手,掐灭了灯芯
那只手上,戴着半枚断裂的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