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长安,真是绝美。
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万国来朝气势如虹,宫殿阖闾万千耸立,星罗棋布车水马龙。
东市西市皆已开放,不同装束,不同肤色的人熙熙攘攘,酒肆里胡姬曼妙的身姿,斗诗斗酒不乏其人,热闹非凡。柳絮随风而起,如飞雪似飞花。
辞别崔府和小黑,李胡儿饶有兴趣地看着朱雀大街上的晨景,打算去买两个包子果腹。
刚扔了两个铜板给到包子铺的伙计,却见伙计惊慌失措,喊道:“李!李胡儿!李胡儿在这里,快去报官呀~”
李胡儿不明所以,问伙计,“报官做什么?姑奶奶一没强抢,二又没欠钱的?”
伙计喊来老板,这老板曾得李胡儿相助,赶走过欺市的恶霸,让伙计别喊了,特地拉了李胡儿在角落里,悄声说,“李姑娘,快去逃命吧,官府贴了满城的告示,要抓你嘞。你快快出城去逃命吧。”说罢,打包了几个热乎的包子馒头塞给她,让她快走。
“官府抓我做什么?”李胡儿更加摸不着头脑。
“昨夜城东刘家当铺,掌柜全家被杀,官方贴了告示,说现场留有你的银针,掌柜的脸上还有梅花水泡印记,是你的暗夜飞花之毒,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李将军府都被包围了!你快逃命吧!”
这真是天塌了!李胡儿来不及冷静,撇下包子给老板,头也不回地往李将军府跑去。
杀人?当铺?银针?梅花水泡印记?李胡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昨夜自己就是在崔府睡了一觉,怎么醒来便被满城通缉!
李将军府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官兵,还有看热闹的民众。
“李戚将军,识相的话,赶快交出李胡儿,圣人高兴,还能饶你将军府其他人一条命。”一起阴冷慵懒的调子从一架华车内传出。
李戚一副庄稼汉打扮,搬来桌椅和凳子,坐在门前,挡住了李府的大门,悠哉地喝着茶,对华车内的声音,不以为意,如同在晒着太阳的农夫,桌子旁边还靠着锄头,似乎刚刚忙完农活。
“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在我将军府门前撒野?”李戚中气十足,毫无惧色。
“李将军,你退出朝廷久矣。怕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景了?本官只是奉圣人之命,捉拿凶手,还请李将军配合。”车内的人,毫不在意李戚的嘲讽。
“张玉之,老夫可不管什么年景,谁要是踩坏了老夫的庄稼,天王老子都别想活命。”李戚眯着眼睛,享受着晨起的日光,“你捉拿当铺凶手,来我将军府做甚?”
“将军无需与在下置气,李胡儿杀人纵火,人证物证俱在,在下也是按照朝廷律令,奉命行事,还请老将军通情达理些。”张玉之客气道。
“人证在哪?物证在哪?遵哪朝的律?奉谁人的令?老夫倒要瞧瞧,大理寺都尚未判罪,你常年居深宫的圣人宠侍倒有确凿证据?单凭一面之词,就想强闯我堂堂卫国公李将军府?先问问我的锄头答不答应?”李戚毫不畏惧。
围观的群众低头私语,“哎,你们听说了没?这李胡儿又闯祸了?”茶铺大叔和隔壁店家的小二也八卦起来,“城东当铺刘掌柜,昨夜全被杀了,血流成河啊,太惨了,据说,就和李胡儿有关。说是刘掌柜的当铺里,有人当了一张皇宫机关地图,被圣人知晓,圣人亲自下令去刘记当铺稽查,却在官兵到达前一刻离奇失火,全家被杀,地图也不知所踪。刘掌柜的尸体上留下的就是李胡儿的暗器。”
“不是吧,这丫头虽然平时胡闹,但是也是极有分寸的,杀人越货这事,应该是做不出来的。”小二有些吃惊。
“可不是吗?这丫头也就平时跳脱了点,但是也不是大凶大恶之徒啊,张老爹腿摔断了,一家人等着吃食呢,都是李胡儿接济的呢。我看这丫头绝对是被冤枉的。”茶铺大叔摇了摇头。
“哎呀,官方都贴出告示了,说是要缉拿凶手归案,有人说昨夜亲眼看见李胡儿出现在城东。一个姑娘家,这般不省心,我要是他爹,早都气死了。”众人议论纷纷。
“李将军如此执迷不悟,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不怪张某不客气了。都愣着干什么,行动吧!”张玉之从车里掷出一枚金竹签,签上写着朱红的字,杀!
羽林军得令,煞时将李府围得水泄不通,整装持剑,周围的人看到这阵势,作鸟兽散。
只见庄稼汉李戚将军,缓缓放下茶杯,睁开眼睛,笑了笑,“那我便请张先生,尝尝老夫今年新种的小麦了。”
羽林军冲上前去,只见李戚从怀里拿出一把青绿色的尚未成熟的麦穗,揪下几颗带着麦芒的麦粒,气定神闲,随手扔了出去,几个冲在前排的羽林军瞬间跌倒惨叫,原是麦芒如同钢钉一般,扎进云林军的腿上。后排的羽林军见状,竟无人敢动。
草木花叶皆成暗器,看来李老将军武功深厚,并非传言中的无用农夫而已。
待李胡儿赶回李府,府门前地上已经倒下好些羽林军卫,痛苦不堪。
张玉之也被李戚将军从车内擒出来。
李胡儿只看到,自己五大三粗的父亲,拎着一个阴柔孱弱的花样玉面的男子的衣领,如同提小鸡一般,似有揍倒他的架势。但是玉面男子并没畏惧之色,唇边还荡起一抹诡笑。
“爹爹,快放手,别中了贼人的奸计。胡儿回来晚了。”李胡儿拦下准备胖揍张玉之的李戚,说道“我没有杀人,我有证据,可以配合大理寺自证清白。”
李戚并非莽夫,他今日敢当街拒搜,且中伤羽林军,打脸张玉之,自是有底气的。区区一个张玉之,不过是当今圣人养的一个面首,看门狗都不如,他还不放在眼里。李家自开国封卫国公起,就代代都无心朝政,只愿做个闲散人。若非先皇极力挽留,李戚也早随父亲母亲云游去了。今日张玉之大张旗鼓来李府挑衅,明是为了办案捉拿李胡儿,暗里是试探李府的深浅。如今朝堂动荡,太子未立,圣人年迈,异邦和前朝势力也蠢蠢欲动。李府沉寂多年,也该动动筋骨了。
“乖乖宝贝女儿,你回来做甚,爹爹自己能搞定这劳什子!”看到李胡儿回来,女儿奴的李戚瞬间撒手放了张玉之,令他跌坐在地。
“爹爹,胡儿给家里带来麻烦了,让爹爹费心了,损了这么多来年的粮食种子。”胡儿撒娇道。
“说这话做甚,爹爹还没教训这些个东西,让我宝贝女儿受冤枉,委屈你了。”刚才气定神闲的庄稼汗,此刻化身女儿奴,看到满街的告示,又不免怒从心上起。
整个长安谁不知道,诺大的李将军府,凑不出一个正常人来。平常人家,出了一个异类,便鸡飞狗跳,李将军府却出了4尊真神,整个长安无人敢招惹。张玉之,是挑战李府第一人。
开国卫国公李药师夫妇,功成名就之后,就云游四方,把家业留给两个儿子。大儿子李戚,为人憨厚,虽是武将,先前立了几次奇功,便卸甲归田。阳平郡主与李将军自幼青梅竹马,非李戚不嫁。曾经李戚在酒泉一带奇袭突厥,消失长达1年之久,杳无音信。阳平郡主自请去前线,哪怕是李戚将军的骨灰也要与他成亲,最终等得了潜伏一年之久,打入突厥王庭的李戚将军。待大胜而归后,便请旨辞去军务,与夫人琴瑟和鸣,生得李如鸿和李胡儿两位宝贝女儿。解甲归田后的李将军,痴迷耕种,尤其钟爱粮食种子,精心钻营,种出的小麦,麦穗饱满,颗粒硕大。李府的后花园是一大片良种麦田,竟引得长安州府附近的农户也愿高价求得李将军府的麦苗种子。只是平阳郡主前年过世,李将军便不问世事,性情变得古怪,沉迷农田之中,如痴如醉,不知昼夜,遂有江湖名号“神农子”。
李戚将军的胞弟,“白发神医”李戍,自幼在朔北药王谷,施药救人,悬壶济世,却也难过情劫,拜倒在宇文昭昭石榴裙下。年纪轻轻,为情所困,为救宇文昭昭,尝遍世间草药,竟一夜白头,且不可日光直晒。自此出门,都须得戴斗笠遮阳。李戍医术精湛,治病救人,不看银钱,全看眼缘。若是投缘,便是乞丐,李戍愿意倾尽千金也要救好他。若是不投缘,便是散尽千金求他,他也不看一眼。
李戍的夫人--宇文昭昭,不错,就是20年前,繁花楼宇文氏宇文皎皎的亲妹妹。自从宇文氏与上官氏决裂后,宇文皎皎似乎察觉了复杂的江湖势力,料定尚且年幼的宇文昭昭不足以撑起整个繁花楼,便被宇文昭昭托付给了华山派掌门--剑圣慕阳磊夫妇。后来宇文昭昭被江湖仇家暗下剧毒,性命垂危,慕大侠夫妇便带着宇文昭昭去药王谷求医。李戍便对宇文昭昭一见钟情。只可惜,宇文昭昭不仅中毒,且身中苗蛊,就算是药王谷,也束手无策。李戍便尝尽百草,找到了解毒之法,但只能救得了昭昭性命,无法解除苗蛊。因此每月月圆之夜,宇文昭昭苗蛊发作,或者受到刺激,便会疯狂,性情大变。平日里,宇文昭昭温婉柔和,琴棋书画皆精通,待人接物谦和有礼,李府的银两账房皆是宇文昭昭操持,颇受邻里喜爱。
李胡儿年上还有位姐姐,名唤李如鸿。这姑娘,更是京中奇女子,才貌双全。若说诗词歌赋,当朝状元也在她之下。偏偏这位将军府嫡女,不爱红妆,更钟爱舞弄些刀枪棍棒、拳脚功夫。性子嫉恶如仇,见不得不平之事。京中这些纨绔子弟,没有一个没挨过她的棍棒。自幼李戚将军和阳平郡主便挨家挨户给各位同僚道歉。因此,嫡长女李如鸿,在长安便有胭脂虎的威名,如今已年逾18,尚未有合适的婚配。
当今圣人,认为九皇子昌王李缙气质文弱,须有厉害的镇宅胭脂虎,方可撑起昌王府,便赐婚李如鸿于昌王。昌王不敢违逆圣旨,遵旨下了聘礼,下月便要迎亲过门。
只是没想到,李如鸿收到聘礼,当日便飞奔昌王府,扬鞭砸毁昌王府门前的石狮才解气。
原来这赐婚是昌王与众皇子公子在春猎时,打赌输来的。当日的围猎的赌注便是,猎物最少的人就要向圣人请旨求娶长安胭脂虎李如鸿。当日围猎,偏偏擅长骑射的昌王腹泻,一整日竟连一只麻雀都没捕到。更让李如鸿气恼的,长安谁人不知,昌王的骑射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李如鸿自诩京中骑射第一,谁料昌王便输在了唯一拿得出手的骑射上,真是羞煞人也。
书归正传,见到李胡儿回家,并且说愿意自证清白,连李戚都愣了。张玉之顺势从地上站起,拍拍衣襟,邪魅笑道,“如此甚好。”
李胡儿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小瓷瓶,“其实很简单,判断是不是我杀的刘记当铺全家,只需将此药涂抹当铺掌柜的梅花水泡的烙印处即可。如果是中了我的暗夜飞花之毒,涂抹解药,梅花烙印瞬间就会消失。若非中了我的毒,便是被刻意炮烙上的印记,水泡是消失不了的。这是其一。
“其二,城东当铺掌柜一家我根本不认识,也不知为何会着火,且嫁祸于我。昨夜子时我是去过城东,但当时并未起火。子时之后,我都在崔珉大人府上,奉药王谷师叔之名,为崔珏大公子解毒治病,崔府上下皆可作为人证。
“其三,我若放火杀人,何须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唯恐天下人不知是我李胡儿所为?此案如此多蹊跷,还请大人和大理寺明鉴,还我一个清白!”
“来人”张玉之拍手,命人拿到解药,去当铺掌柜的尸体上测试。“但这也不能说明,你李胡儿与本案无关,崔府本官自会去调查,但是本案查清之前,未抓住真凶之前,胡儿姑娘怕是需要配合调查,暂住在大理寺的牢房了。”
“这是什么屁话!”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李府中响起,迎面走来一位白衣少女,明眸皓齿,手提长鞭,“我倒不知,大周律令有未定罪便关押之理?”来人正是李府嫡长女,李如鸿。
“我李府也是开国将军卫国公之后,岂容尔等放肆与玷污清名?张大人若想没有证据随意捉人,先问问我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李如鸿衣着轻盈,罗裙绣襦并不华丽,却如春天的柳枝般曼妙,她与胡儿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眼睛,差不多的妆容,但举手投足间多了分稳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张玉之向来惧怕李如鸿的长鞭,这位姑奶奶的长鞭乃当今圣人所赐,是谓“执鞭荡尽不平事”,除了天子圣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百姓黎明,若有亏心,鞭响之时,无不闻风丧胆。
此时,测试解毒药物的羽林军来报,使用了李胡儿的解药之后,尸体上的梅花水泡果然消失,看来确实中了暗夜飞花之毒。
周围看戏的群众又逐渐聚拢,一片哗然,张玉之道,“李胡儿,你可有何话可讲?来人!速速绑了凶手李胡儿,押入大理寺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