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楼是长安城中最繁华的建筑了,楼宇高耸入云,可遥望大明宫。虽然有宵禁,但繁花楼内却还是灯火通明,言笑晏晏。方方正正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李胡儿却并不担心宵禁和巡逻的士兵,她悄悄地穿梭在市坊的屋顶,飞檐跃上了繁花楼顶。
“铛、铛、铛。”李胡儿躺在飞耸入云的楼宇上,用脚踢着某块琉璃瓦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楼顶的某块地方,如同机关制般,突然移动打开,宇文瑾从里面凑出了个脑袋,“小祖宗哎~姑奶奶哎~你快进来吧?巴不得全长安的人知道我的密室在哪里?”说着便拉着李胡儿从屋顶下来。楼顶顷刻间变化如常。
白天时候,宇文瑾手扬金算盘,算盘珠子飞快却富有韵律地敲击声,李胡儿便明白了。
“姑奶奶,你凑什么热闹?”宇文瑾看着李胡儿玩世不恭的样子,便更加来气,“明知道是圈套,还往里跳,不怕别人追杀你?我就是要给当年那些畜生添点堵,你反倒来给我添堵?”
李胡儿看着眼前宇文瑾的样子,不由地笑起来,肥硕的大脑袋,红红的酒糟鼻,还有完全掩饰不住精明之光的小眼睛,以及快要竖起的生气的胡子。
“宇文老头,对我这么没有信心?”胡儿喝了口茶,饶有兴趣地看着密室里的陈设,“我真知道你家莫离剑在哪里!”
“真的假的我不感兴趣,我可警告你,谁要是破坏了我繁花楼的计划,我定是饶不了她的。哼!这次武林大会,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我们宇文家,失踪地失踪,疯掉的疯掉,就剩下我一个老头子,孤苦伶仃老无所依,当年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楼主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不得安宁,呜呜呜...”宇文瑾说着便掩起袖中要擦眼泪。
“哎哎哎,装够了没?”胡儿并不为所动,专心吃着桌子上的桂花糕。
“谁说我装了,人家,人家是真伤心嘛...”宇文瑾篡着衣袖,继续啜泣着。
“哎呀,别伤心啦~半夜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差点忘了正事。少主来了消息,东瀛异动!苗疆异动!此次武林大会定然不简单,萧先生今日见了崔珉后便即刻启程去了洛阳,只留了锦囊给你,让你好自为知!保好小命!”宇文瑾的面色顷刻凝重起来,从怀中掏出锦囊递予胡儿。
“果然师叔最好!”胡儿看完锦囊后直接烧掉,笑盈盈地对宇文瑾说,“我的事才不要你担心呢!赶!快!准备好30万两黄金!”
酒足饭饱后,胡儿辞了宇文瑾,想起白日和莫延北的约定,便去往城东一个客栈楼下,吹了口哨三声,以期明日之约,这是红儿一生的幸福,她也希望莫延北和红儿可以重归于好,化解误会,终生幸福。
事毕,李胡儿百无聊赖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忽然间一道阴影如风一般飘忽而逝,朱雀大街上的街灯,也都闪了一瞬。
好快的轻功!
胡儿携剑追踪,不觉追到了崔府附近,黑影消失在黑夜中。
她的心头一颤,有些不明所以地担心,连日来夜观星相,荧惑入心,太白经天,大凶。
胡儿悄然跃上屋檐,准备潜入崔府,顺便观察崔珏的病情,听说他中毒之后,躺了有数月之久。
今晚运气是真的不好!
一阵阵的阴风刮过,胡儿飞檐走壁的时候,就听到耳畔呼呼直响。
“你是何人,跟着本姑娘做什么?”胡儿并未回头,两指夹住贴身飞过的锋利树叶,冷然喝道。是细柳,被裁成尖刀暗器的模样,细柳的边缘有暗齿,虽是暗夜看不清楚,但李胡儿却知道,暗齿上是淬了毒的。
“李胡儿,交出墨子令,饶你不死。”一黑衣男子倏然立于身后。
这墨子令的消息,真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极短时间内,便被各门派知晓。
胡儿挑眉笑道,“想要墨子令,有本事来拿呀?再或者,你也想嫁给崔珏?只可惜,崔珏注定是本姑娘的男人,墨听澜生前亲手把他托付给我呢~姑奶奶可没没落到辜负死人之约~,你们的消息可真够快的!”
黑衣人并不妥协,“你以为今晚你逃得了么?你已中了细柳毒,不出三步,必定血脉逆行,全身奇痒!”
李胡儿并不慌张,瞧了眼手中的细柳,随意扔掉,拍了拍手,“不错嘛,这两年有长进,至少细柳飞镖已经练得像正经暗器了,可惜这毒就差了点意思。要不,你试试姑奶奶我的暗夜飞花~”说罢,胡儿拔掉头上的梅花发簪,挥手投向黑衣人,顿时七枚银针从簪子花瓣里迸裂而出,旋转出冷冽的银光,犹如7朵梅花飞来。
黑衣人躲避不及,直接被银针击中面部,掉落到地上,顿时发出惨叫,“啊!师姐,我错了我错了,快给我解药,不然就要毁容了。”
胡儿飞跃到黑衣人面前,扯掉蒙面布,看到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稚气未开,眉宇间原轩昂之气此刻都凝结成了痛苦模样,面颊上开出几朵梅花样的水泡。胡儿拧起他的耳朵,“臭小子,还敢偷袭我?”
“师姐放手,放手~我错了我错了~好疼啊”少年叫嚷着,“师姐果然冰雪聪明,立刻就猜到是我了,嘻嘻~谁让你都不来看我们来着,我和师叔师兄都到长安了,你也不说来见我们,要不是今日在繁花楼见到你,都不知道见到师姐要到什么时候呢~你是不是把我们都给忘了?哼!”
“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忘了你们,最近多事之秋,有些忙而已。”胡儿松开少年解释道。
“我看你是忙着找如意郎君呢!”少年涂抹了解药,面门上的水泡顷刻消失了,“师姐,你的毒还是这么旁门左道,既不伤人命,又不让人好过。”
胡儿扶起少年,“小黑,你怎么没有跟师叔去洛阳啊?怎么这么晚跟踪我?”
“啊?我嘛,武功也不怎么样,行医用药也没天赋,制毒用毒的功夫也不如其他师兄,就不去给他们添乱了,师叔说,让小黑守着胡儿姐姐。以后就要师姐罩着我了哦~”少年笑靥如花,眉眼里的暖意,如同春风,要将一切都融化。
“这是必须的,有师姐一口肉吃,都不会让你喝汤的!”胡儿潇洒地拍拍小黑的肩膀,看着天际,残月如勾,心中闪现一丝焦急。
“你先回去歇息,师姐有事要忙,明日再来看你和其他师兄!”说罢,胡儿便提剑辞别。
“哎哎哎,师姐,师叔让我看好你,说最近京中不太平,不让你胡闹。我跟着你也能保护你。”小黑瞬间眸色黯然,充满担忧,拉着胡儿不让她出门。
“我没胡闹,我有要事要做,你若要不放心,跟着便是!”胡儿头也不回,小黑急急跟去。
崔府,庭院深深,仍有一缕残月挂在天边。
庭阶楼台,一草一木,此刻安静,有护卫巡逻,人影穿梭。胡儿飞檐奔至后院中。
这是清雅的院落,池塘烟柳,亭台楼榭,看得出主人的品味不凡。
胡儿和小黑攀爬在屋顶,等待侍卫更替。
“师姐,我去帮你引开他们?”小黑嚼着一根草,问道。
“再等等,崔珏中毒,崔府以防再次被袭,定时加倍防护,你功力平平,不一定躲得过呢?”胡儿直盯着庭院的动静,完全忽略了小黑。
“吱呀~”
后院的门打开了,一个曼妙的美人身影走入院中。
“青鱼姑娘,”侍卫执手敬礼,将她引入房中。
美人颔首,“我来看看公子。”温柔的声音,让胡儿都感觉心神荡漾。
只见房中,烛光闪亮,窗上人影丛动。
胡儿心头酸楚,悄悄握紧手指。她知道,崔珏对待青鱼,是不同寻常的。
早在三年前,在蔚县时,青鱼姑娘受伤,需要蛇胆解毒,在山中寻蛇的时候,崔珏不胜武力,曾被野兽追袭,掉入捕兽的猎洞,是胡儿当时救了他,将晕厥的崔珏背出大山,并帮他疗伤。只是当时,胡儿还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龄,尚有些稚嫩,却对面如冠玉的翩翩君子,动了凡心。饶是天真烂漫的药王谷小霸王,在面对崔珏的时候,也紧张得不敢说话,待崔珏醒来,胡儿便躲了起来,偷偷看着他亲自喂食青鱼汤药。
胡儿看着眼前一双璧人,半点嫉妒的心思都没有了,感觉就应该是这样的,看着他在营帐中读书时,青鱼红袖添香;看着他水边吹笛时,青鱼盈盈起舞。她只能将少女心事悄悄藏起。她从没想过插足崔珏和青鱼的情感,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才子佳人,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他们身上都不为过,只要他们幸福开心就好。就像天上朗朗明月,观赏即可,无需占有。崔珏看待药王谷的人,自是敬重,也只将胡儿当作是未长大的小丫头,只是某日,捡起崔珏的一方手帕,悄悄藏起来而已。在蔚县的日子不过三个月,却萌动了少女的心思。
若非世事弄人,情形所迫,胡儿答应了墨听澜前辈临终嘱托,今日也不会踏进这趟浑水。她想着,自己将来定是妙手医仙,爹爹也会与她选一个光风霁月的公子,相夫教子,琴瑟和鸣。
思绪被小黑打断,“师姐,想不到这崔珏,人模狗样的,也玩起了金屋藏娇~今夜已答应了师叔与你成婚,还···”小黑话还没说完,便被胡儿捂住嘴巴。
一羽箭影飞过,便听闻院中侍卫大喊,“有刺客!”瞬间院中灯火通明,胡儿和小黑屏息于屋檐上,不敢出声。
“嗖~”
另一支箭飞来,但是此刻,却不是朝着院中射去,而是朝着胡儿射来的!
这!
胡儿和小黑俱是一惊,又是几只箭羽飞来,刺客的目标,是李胡儿?!
院中的骚乱惊扰,引来了崔珉。
当崔珉赶到的时候,但见屋顶上,两道身影挥剑对抗密集的箭羽,招架困难。胡儿不慎滚落屋檐,被小黑敏捷抓住。小黑背手甩出细柳飞镖,几个机关便被摧毁,从远处的树上掉落。在胡儿滑落之际,小黑腾身抱紧胡儿,滚落地上。
胡儿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反而感觉身下柔软,睁开眼睛,便看到一脸痛苦的小黑。还来不及询问小黑的伤情,侍卫早已包围了二人,冷剑闪着银光,直逼二人。
崔珉华服挺立,看着狼狈的李胡儿,心中不免哂笑。“不知李姑娘,深夜潜入我崔府后院,是为何事?”
“听闻崔大公子中毒,遵师叔之名,前来送解药。”胡儿正欲缓缓爬起,却被侍卫用刀尖压着无法动弹。
“送药不走正门,也不趁白日,反而夜间前来,说出来怕是没人相信。”崔珉问道,“更何况还触动了我崔府的暗器机关?是有其他目的,还请从实招来!”
“白天太忙,没空。晚上清闲。本姑娘轻功好,就爱飞檐走壁,你爱信不信。”胡儿并不在意已架在颈上的剑刃。
“崔将军,您先让侍卫先将兵器收起来,我们有事好商量嘛。我们是师叔白日交代,特地为崔大公子献上解余毒的药,白日师叔行止匆忙,药王谷圣药不足,崔大公子定是余毒未清,特命我二人连夜献上圣药,并命我在府上替公子治疗。”小黑被压在地上,伤得不轻,忍痛答道。
“咳咳,白衣先生有心了。多谢药王谷救命之恩。”围绕李胡儿和小黑的侍卫悄然让开了一条路。胡儿只见眼前一位清冷矜贵的公子,长发披肩,衣着随意,声音清泠如泉,在一位绝美的青衣侍姬搀扶下,走向前来。
胡儿瞬间面红耳赤低下头来,姑奶奶还没这么狼狈过,这也太丢人了!
“大哥,你怎么起来了。”崔珉神色担忧。
崔珏轻挥衣袖道,“不碍事。阿珉,二位既是药王谷的贵客,怎可怠慢,快快扶起,还请移步前堂礼待。”
“不劳烦,我们自己可以走。”胡儿爬起,扶起被压伤的小黑。
“这是圣药,深夜打扰,多有得罪,还请见谅。礼待就不用了,我们告辞了!”担心胡儿难堪,小黑从袖中拿出一瓶药丸,交给崔珉,拉起胡儿便要走。
却不料崔珏轻轻一笑,“李姑娘,少侠,夜色已深,宵禁未除,此刻出行并不方便。不如,先请二位留在府上客房歇息,待明日再送二位到李将军府。”
是夜,城东刘记当铺,夜间走水,刘掌柜一家被血洗,无人生还。官兵封锁了当铺,火势在天亮时被灭掉了。
崔珉盯着来报的密探一言不发,“二公子,确实有人说看到李胡儿夜间是去过那边的,应该是子时前后。现场勘验的捕头和仵作说,当铺掌柜的生前中的确实中了暗夜飞花之毒,尚能从尸体中检出银针。”
“那些人动作果然够快,知道了,下去吧。”崔珉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