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破庙里，破旧不堪，空无他人。破败的土地神像后面，李胡儿斜卧在草铺上，看着揭下来的赏金榜，不由地傻笑，“嗨，臭老头，你说这样真有用吗？”胡儿用木枝捅了捅一个老乞丐，老乞丐用草皮上的刺挑了挑牙缝，打了饱嗝，油腻腻的双手在烧鸡的翅膀上想要再挑拣点肉出来。
“自然是有用，整个长安也就是你揭了这悬赏榜，大家才不会怀疑嘛。”老乞丐看也不看胡儿，继续啃起鸡翅膀。“就怕傻丫头你做了这么多，人家李长风也不肯领情！这小子，根本就非池中之物，你被他耍得团团转还甘之如饴，现在又要诓骗你师叔去替你谋婚，你可别以为你嫁了崔珏那小子，得了崔氏的助力，能帮得了李长风，现在可是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呢，但凡出一点点风头，都是粉身碎骨的。况且你这斤两，脑袋里想得啥能瞒得住你师叔，也就是他宠你而已，不乐见李长风欺负你，才去找崔珉做说客。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搅入这片浑水，小心得不偿失，尸骨无存哦！”
“呸！呸！呸！臭老头！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谁说我要嫁给崔珏是为了李长风？李长风的脑子好使，本姑娘才不挂心呢！姐姐的婚事，怕是逃不掉呢。我若不赶紧嫁出去，保不准下一个倒霉王妃就是我呢？”李胡儿百无聊赖地翻了个白眼，“有了崔氏帮忙，总比被张玉之那些个人暗算了强些吧，毕竟，我也算是崔珏的救命恩人呢！他是该还我这个人情的。”
老乞丐吐了口鸡骨头，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油腻，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扔给她，“喏！这玩意儿你还是自己保管吧，真是个晦气的劳什子，崔珏可为了这块破令牌都已经差点命丧黄泉了。老头儿我还想多享几年清福呢！”
胡儿接过玄铁令，失神看了片刻。这就是江湖上消失已久的墨子令。之所以在她手上，也是机缘巧合。若不是此番万不得已，胡儿也不会拿它出来做赌注，她赌，就凭这块令牌，崔珏必然会娶她。
崔氏是百年世家大族，历代皇家后族皆有出自清河崔氏，声名并不亚于弘农杨氏，却极尽低调。朝中半数官员学子也与崔氏有着关联，自前朝开始，便是如此。
李将军府虽为卫国公后人，爷爷曾随圣祖打天下，画像也供奉在凌烟阁内，但爷爷之前就隐退朝野，只是享着卫国公的爵位，并不参与朝堂之事。爷爷奶奶结伴云游之后，父亲就袭了这侯爵之位，于朝中谋了个没有实权的武将之职，时常赋闲在家。二叔便遵了爷爷的家训，去了朔北师从药王谷。胡儿的母亲是阳平郡主，是先皇的堂妹，便因着这层关系，胡儿和姐姐年幼时也时常入宫的，与皇家世祖的子孙十分相熟，是见识过崔氏两位公子的。只是后来，胡儿便去了朔北，也是师从药王谷，没办法，这是卫国公在位时立下的规矩，子孙后代，必有一人师从药王谷，悬壶济世，以慰苍生。
长安世家中，崔府的两位公子也是风华绝代的，崔珏年幼才华斐然，曾被先帝赞赏不已，但是却无心朝政，醉心于诗酒歌赋，是长安公子中的清贵。崔珉是崔府二公子，自幼随军出战，大战突厥，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当朝骠骑将军。然而众人不知的是，崔珏虽无心政事，却极富文韬武略，没人见过他的功夫，但谋略并不亚于随着先皇征战天下的秦大将军，几场硬仗也是他出谋划策，奇袭有功，才大败突厥。所以在军中，极为受人景仰。但他和崔珉一样，为人谦逊低调，从不邀功。他虽居庙堂，墨子门首徒“玉面狐君”的名头却响当当地流传在江湖上。三年前在蔚县，师叔萧白衣就对崔珏崔珉两位公子赞不绝口。
眼下这老乞丐，就是药王谷云游已久的药王，柳乘风。江湖上一代大师，药王谷掌门，现在就躺在这座不起眼的土地庙里，悠哉游哉地啃着烧鸡，好不快活。
“臭老头，我若嫁人了，你跟着我去崔府不？万一我没空给你送烧鸡，你饿死了也没人知道，怎么办呢？”李胡儿不无担心地看着他，这老乞丐虽身着破烂，花白的头发用着破草随意扎起，但是掩盖不了眼神中凌厉的气息。
“跟着你？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全天下都知道我老头子云游去了，我乐得自在，药王谷有你师叔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柳乘风吃饱喝足，盘坐在破草席子上，打起坐来。破庙里，一堆木柴燃烧的火焰忽明忽暗。
“我就知道，你这个老色鬼，重色轻徒，都不关心我，天天装作老乞丐，就是为了守着花萼楼的师娘，师娘现在可是花魁，看不上你这老乞丐！”胡儿打趣着柳乘风，师徒俩像无话不谈的忘年好友，各自心底的秘密都不曾隐瞒。
“呸呸呸！你这臭丫头！谁说我是为了守你师娘？老子就喜欢这小破庙，老了死了也要埋在这小破庙，当个土地爷爷玩玩儿！”柳乘风气得胡子都要飞起，心底的秘密被李胡儿戳破，面子上真的挂不住啊！“哪像你这心思歹毒的小姑娘，垂涎崔珏几年了，现在用墨子令来要挟人家来娶你。明知道别人心有所属，还去拆散别人，天底下就你小毒妇心思最坏！亏得墨听澜信任你，临终前把墨子令给了你。”
“臭老头，别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哦，信不信我去告诉师娘你天天在破庙偷窥她，让你以后再也找不到她！哼！”胡儿捂嘴偷笑道，“全长安都知道我喜欢的是李长风，哪来的垂涎崔珏一说？再说，我让崔珏娶我，是墨老前辈的遗命，也只是权宜之计，待尘埃落定，我便与他和离，他和青鱼姐姐便可继续琴瑟和鸣了，又不是我真的要拆散他们。青鱼姐姐我也是顶喜欢的呢。”
“你就装吧，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要不是垂涎已久，人家遗落的一块手帕你都能珍藏三年？你和李长风，你俩就相互利用吧！”柳乘风打趣道。
“喂！臭老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李胡儿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天上星星点点，想起了白日里和宇文老头打的暗语，现在便决定去赴约了。从草铺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胡儿不舍地看着抚养她长大的师傅，她将要卷进一场暗流汹涌的斗争中，心思就像这春寒料峭的天气般低落。“老头，我真的走了啊？”
“走吧走吧！”柳乘风背对着她，挥手扔给她一个瓶子，“这个你也拿着！老头子最后一瓶回魂丹了，你可省着点用！别走得比我老头子还早！”
“呸！臭老头你的亲传弟子只有我一个，可得等着我给你收尸哦~千万别把该传给我的秘籍悄咪咪给了旁的人，不然就算做了鬼，我也饶不得你呢！”胡儿也毫不留情地呛了回去，但是还是极为不舍离开，站在破庙门口，久久地看着草席上佝偻的身影，哑着嗓子喊了句“师父！”
“快滚！快滚！矫情！别扰了老子的清梦！”柳乘风并不看她，挥了挥袖子，破庙的门便被关上了，胡儿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向繁花楼走去。
崔珉沐浴完并未入睡，而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玄鹭去了后院。崔氏是百年望族，家教甚严，兄友弟恭，是难得的清流。如今朝堂中，倒是崔氏其他支系势头正旺，崔珉崔珏兄弟二人，自幼被送往墨子门，父亲崔山早些年突然病逝，兄弟二人才被崔氏其族人接回京中，崔珏虽年幼，却是家主长子，依旧被尊为现任家主。如今崔珏年岁并不小，二十又四，风华名声又盛于长安，一直是长安高阁闺秀的热门乘龙快婿的人选，公主郡主也多有倾心。眼下若是贸然去了李将军府求亲李胡儿，定会折辱崔氏百年名声，若是崔山知道，定是气得要砸棺材板的，族伯族叔怕是也要气得睡不着的。
崔珉想到这里，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大哥的命。崔珉向来敬重大哥，他小崔珏四岁，父亲离世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只知道哭，大哥却擦干他的眼泪，告诉他，别怕，有大哥在的。自此回到崔府，虽百事艰难，但是都是崔珏顶着，他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跟着王延嗣将军征战沙场。多是大哥担心他，才几次随军参谋。他知道大哥的想法，明白大哥的心思，了解大哥的志愿。因此今日才敢替大哥答应娶了李胡儿，并替他遣走青鱼。他甚至想过，如果大哥不愿意，大不了这个祸害，便由他替大哥担着吧。
“大哥好些了？”崔珉推开房门，看到崔珏已经是醒了，半寐着，靠在床头。只见床上的人，长风垂落在肩，面色依旧苍白，如此病容却依然不能掩盖他俊逸的容颜。长眉入鬓，双目轻闭，狭长的凤目轻轻颤动着，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骨高耸挺拔，薄唇轻抿，面颊还是有些清瘦。看起来如同风姿奕然的仙人。崔珉和他长得挺像，不过崔珏因不习武的原因，看起来总是温润清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文弱的贵公子，在支撑着整个崔氏。崔珉看起来更加俊朗阳光，像是茁壮的白杨般挺拔高大，截然不同的气质，让两个极为相似的人站在一起也能轻易分辨。但是自从崔珉长大，也是学着哥哥的样子，更多地承担了一些事情，默默地放在心中，不让哥哥担心。
“好多了。”崔珏睁开眼睛，笑着回复道，“这次可躺得真够久的。”他说起话来，依旧是有些吃力的。
“余毒还未清除干净，大哥再休养些时日。”崔珉道。
“军中近日有什么异动？”
“一切如常，大哥不必担心。赤羽一直盯着呢。”崔珉替崔珏盖了盖被子，“大哥，墨子令有消息了。”
“呵，鱼儿终于上钩了。”崔珏笑道，“是该收网了。这场仗打得够久了。青鱼安排妥当了？”
“嗯。她理解大哥的。只是，大哥真的要娶李胡儿？”崔珉微微抿嘴。
“当然。”崔珏面无表情，眸子里的清冷毫不掩饰，“萧白衣和李长风愿意给这个人情，我们便却之不恭了，搅乱这淌水，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李长风既然敢拿墨子令来赌，我们自然是要笑纳的。”
“大哥，李胡儿在长安的名声实在是...我只是觉得，为了这件事要赔上大哥一生的幸福和崔府的百年声誉，怕是族叔们反对意见颇大，而且张玉之那厮也未必会相信...大哥，我可以代你娶了她。这样你和青鱼...”崔珉话未说完，便被崔珏制止。“这件事我不想让青鱼参与进来，她走得越远越好。如今圣人时日无多，长安人心惶惶，暗流涌动。我们隐忍这么多年，才盼来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这样错过的。阿珉，你记住，我是大哥，有什么事自是由我来担着，你只需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过活便好。最好这件事，你也不要参与。”
崔珏喘了口气，继续道“你以为李长风和萧白衣为什么非要我娶李胡儿，千方百计送来墨子令和解药。这种投其所好的技俩确实是李长风的风格。此次表面上是拉拢示好，暗地里托孤求援。这说明李胡儿是李长风的软肋，他现在自身难保，既想替这位活祖宗找个靠山，又需要军中势力支持。将她送到崔府，相当于人质，既显示了结盟的诚意，也达到了他的目的。我若拒绝，便显得诚意不足。长安所有支持李氏复辟的势力便不能为我所用。长平公主的心思也是路人皆知，这时候多个盟友总是好的。
“阿珉，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下个月大军开拔，你就随军离开。墨子门的事情日后就拜托你，还有青鱼也需你照看着。至于长安这边，我自有决断。”
“大哥，那...”崔珉还想说什么，听到崔珏的低喘咳嗽，便忍住了，“那你早些休息。我这几日便去李府替大哥求亲。”
“不急...这件事，我们急于出面倒显得不合情理了，李胡儿本是全长安的笑柄，如今烫手的山芋让我们接手，自然是不能让李长风那么如意的。且给他添把火，将墨子令的消息传出去。再拖上些时日，让李胡儿来求我们。”崔珏或是过于累了，讲了这么多话，闭上了眼睛。
崔珉替他擦了头上细蒙蒙的汗，嘱托了几句，便离开了。
崔珏不由地笑了笑，喃喃道，“倒像是你才是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