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废弃禁闭石窟。
岩壁渗着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砸在青苔上。
洞口七层金色禁制缓缓流转,灵力浑厚,即便化神修士亲至,一时半刻也难撼动分毫。
谭皓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丹田内的白雾从未停歇,填满破碎气海,凝成一片寒潭。
可这力量是双刃剑。
云海气流正疯狂反噬,所过之处,经脉寸寸龟裂,如干旱千年的河床。
裂痕从丹田向外蔓延,爬上脊椎,缠住肋骨,每一寸皮肤底下都像有无数细针在钻。剧痛没有尽头,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在冰水里泡过,再硬塞回去。
他后背死死抵住岩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嘴角全是咬破嘴唇留下的血痂,混着冷汗,黏在脸上。
“这就是……觉醒云海道的代价?”
空旷的石窟里,只有渗水声回应他。
他抬起手,掌心灰白云气翻涌旋转——那是能弹飞金丹全力一击的力量。
可肌肉在抖。
每多用一分力气,经脉裂痕就扩大一寸,皮肤下的灰黑纹路又深了一分。再这样下去,云气没撑死他,身体先炸了。
突然——
洞口传来一声剧烈嗡鸣!
谭皓猛地睁眼。最外层禁制灵光狂闪,有人在强行破解!
他撑着岩壁摇摇晃晃站起,浑身骨骼咔咔作响,手脚发麻,像过了电。
石门上的金色符文接连炸开,碎成光屑。缝隙里探进半张脸——赵峰!
右臂绷带裹得严实,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眼底的恨意比白天浓了十倍。他身后,三名金丹初期的内门弟子缩着脖子跟进石窟。
“居然还能站起来?”赵峰挤进石窟,冲身后三人一努嘴,“长老的禁制我破不开几层,但一层就够用了!趁禁制还没恢复,今晚就弄死他,免得夜长梦多!”
谭皓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
赵峰被这道目光盯得后背一紧,白天被弹飞的记忆涌上来,恼羞成怒。他猛地从怀里拽出一张赤红符箓,纸面血光隐隐,篆文扭曲如蛆。
“放心,这次我不靠近你。”
符箓狠狠拍向地面!
“碎灵符!焚脉!”
赤红光芒轰然炸裂,数十条烈焰火蛇从符纸中蹿出,张牙舞爪扑向谭皓!
火蛇扑面,热浪灼得他睫毛卷曲!
丹田云气骤然狂暴!比试炼台上更猛、更烈!一层薄薄的云墙瞬间凝聚在身前,火蛇撞上去——噗!尽数熄灭!
云墙表面荡开涟漪,旋即反向迸发出数十道白色气流,精准轰向赵峰身后三人。
三人哼都没哼一声,被气流拍飞,后背重重撞上岩壁,当场昏死。
赵峰脸白得像纸,浑身筛糠一样抖。
“不可能!长老亲手碎了你的丹田!你经脉应该全断了才对!”
谭皓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刚动,全身裂纹同时撕裂,剧痛如潮水倒灌,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死死抠住岩壁才稳住身形,掌心云气翻滚,比任何时候都浓。
但撑不了多久。裂痕已经爬到脖子,再往上就是头。云海气流要是冲进脑子……
可今天,必须让赵峰死!
赵峰吓得连滚带爬冲向石门,拳头疯狂砸在禁制光幕上:“长老!救我!快救我!”
谭皓迈步追出两步,剧痛再次抽空全身力气,眼前一黑,身体朝前栽倒——额头直直撞向岩石!
石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伸进来,稳稳托住了他即将撞上岩石的下巴。
淡青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覆上他的脸颊、脖颈、胸口。
那些还在疯狂扩张的裂痕,骤然慢了下来,像有人用看不见的针线,把撕裂的皮肉一针一针往回缝。
谭皓挣扎着仰起头。
石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一盏昏黄的油灯光。
光晕里站着个小姑娘。
十五六岁,个子还没他肩膀高,一身粗布麻衣,袖口沾着线头,像镇上裁缝铺跑出来的学徒。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双眼眸是极浅的青色,像山间拂晓时分将散未散的薄雾。
她托着他的下巴,偏头看了看他的脸:“你流血了。”
声音很轻,轻得跟没吃饭似的。
另一只手随手按在石门上,七层金色禁制符文触到她指尖,便像雪遇沸水一样层层消融。一层,两层,三层……
化神长老布下的禁制,在她面前薄得像层窗户纸。
赵峰瘫在地上,看着这姑娘徒手撕碎七层禁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你到底是谁?!”
姑娘压根没看他。
她单手把谭皓往自己肩头一揽,另一只手掌心贴住他丹田。
淡青色的光如暖流涌入,躁动的云海瞬间安静下来,像一锅沸水里泼进一瓢凉水。
那股钻心的痛,终于缓了大半。
谭皓偏过头,打量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
她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连炼气一层都不算。可那双青色的眼睛,和指尖流淌的淡青光芒,分明能修复化神重创、压制云海反噬。
这绝不是一个裁缝学徒该有的本事。
“你……”
“我叫云羲。”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好意思,“后山裁缝铺的。你衣服破了,我本来想来帮你补一补。”
她抬手指了指他小腹上那个破洞,赵峰掌刀留下的,边缘还带着焦痕。“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你快栽到地上了。”
谭皓没说话。
他看着云羲指尖还未散尽的青光,又看向她小小的身影站在禁制尽碎的石门口,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一团糟。
丹田里那片暴怒的云海,此刻竟安静得像只趴着打盹的猫。
那种安静不对劲——像巨兽听见了熟悉了万年的脚步声。
赵峰还瘫在地上打哆嗦,三个跟班横七竖八堆在碎石堆里,跟三袋烂麻袋似的。
谭皓借着云羲的力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衣料破洞之下,皮肉光滑如初,经脉里的裂痕还在,但被一层淡淡的青光裹着,动弹不得。
云羲仰起头看他,青色瞳孔里映着一瓣漏下来的月光:“你伤得太重了。”
“我知道。”
他试着调动丹田云海。刚动了一丝,经脉立刻传来撕裂的警告。左臂血管浮起灰黑色的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云海反噬的印记,至少一天之内,左臂彻底废了。
他只能压住念头。现在的云海,他根本掌控不了。
再抬眼,洞口已经空了。
赵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两人说话的工夫,连滚带爬钻进了山林。
消失前最后一句嘶吼从夜色里飘回来:“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禀报长老!今晚的事,要你们血债血偿!”
谭皓没追。
脑子里只剩三件事:
这云海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云羲……又是谁?
但不管答案是什么,眼下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赵峰搬救兵去了,长老们很快就会杀到后山。
在那之前,他必须稳住伤势,学会云海的第一道本事——
云御。
然后,把碎丹田、当众折辱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后山夜空,黑云压顶。
谭皓抬头,云层深处隐约浮现一道巨大的古老纹路,像一只沉睡万古的巨兽翻身时,脊背短暂露出云海。
云羲也仰起头,纤细的五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节泛白。
远处宗门主峰,数道耀眼的剑光划破夜空——执法长老没有等到明天,连夜集结人手,正急速向后山扑来。
而更高处的云层之上,那道来自仙界的目光,再一次,落向这座小小的石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