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三天里，谭皓被困在后山石窟，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全靠云羲每晚翻山越岭送来一罐热粥和一把草药，才吊住这口气。
赵峰逃回去报信，是迟早的事。
云羲不识字，但山里每一株草她都叫得上名字。
她守着后山那间小裁缝铺，平日缝衣换米，闲时采药换几个铜板。
指尖那道青光是什么时候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从记事起，但凡碰上伤口、裂开的陶碗、断掉的木簪，那光就会自己亮起来，像手里藏了一根看不见的针线，能把碎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缝回去。
“修士用灵气杀人，我用它补东西，反着来。”她蹲在岩壁边，拿石臼把草药捣成烂泥，小心敷在他断裂的肋骨上。
药汁渗进皮肉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经脉化开，撕裂的伤口像被看不见的手拢住、收紧。
不疼了。
只剩安稳的温热。
三天下来，七成断裂的经脉被重新接上。剩下三成伤到了根本，云羲摇头，指尖青光闪了两下，灭了，又亮起来，跟快烧完的油灯芯子似的。
“补不到了。”她说。
“到底了，补不进去了。”
“你的光会用完？”
“每天就那么多。用完了，眼皮就撑不住，倒头就能睡死过去。”
谭皓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三天了，她每天把青光耗得干干净净，然后摸黑下山，天不亮又背着药篓爬上来。这份苦她一个字没提。
他撑着岩壁坐直身子：“明天别来了。赵峰跑回去报信，长老随时会杀过来。我经脉虽然还有隐患，但应付金丹不成问题。今晚我就走，你回镇上，就当从没见过我。”
云羲坐在石头上，没动。
今天的青光已经用完了，指尖灰扑扑的，跟普通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青色的眸子又静又透：“衣裳缝到一半，哪有撂挑子的道理？伤没好全，我不走。”
谭皓张嘴想说什么——
窟外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三四十道灵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金丹、元婴层层叠叠，最深处还有一道浑厚如山的化神威压。
执法长老，亲自到了。
“谭皓！勾结魔道，残害同门，罪无可赦！”
长老的声音从门外炸开，震得石窟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石门被一脚踹碎，月光"哗"地一下灌了进来。
长老右臂还缠着绷带，脸色铁青。
赵峰被两个弟子搀着站在后面，一看见云羲，立刻来了精神，伸手一指：“长老！就是这丫头！徒手撕了您七层禁制！绝对是魔界奸细，一起杀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在云羲身上。
粗布麻衣，鞋上沾着干泥巴，浑身没有一丝灵气——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凡人。
“魔界奸细？”谭皓一步跨出，把云羲挡在身后。
丹田云气疯狂翻涌，山间夜雾像被无形的手拽着，尽数涌入石窟，“她就是个裁缝，跟你们宗门的破烂事没关系。”
执法长老冷笑一声。
当年就是他带头把谭皓的混灵根踩进泥里，如今这小子居然敢跟他叫板：“凡人能破本座七层禁制？满口胡言！剑阵，起！”
四十柄灵光飞剑冲天而起，金色剑光交织成一张巨网，镇魔剑阵轰然压下！
剑阵压下的瞬间，谭皓丹田像被点燃了！灰白云气暴涨十倍，凝聚成一面厚实云盾，稳稳罩在两人头顶。
飞剑撞上云雾屏障，剑尖刺入一尺，便再难寸进。剑气炸开层层涟漪，云盾纹丝不动。
长老瞳孔一缩：“这到底是什么邪功？！”
谭皓牙关咬得咯咯响。
催动云海具象化，等于亲手撕开刚补好的经脉。但他没得选。
经脉断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攥住翻涌的云气，强行压缩、塑形！
无形雾气在掌心凝聚成实体——一柄灰白云刀！
刀身云纹流转，刃薄如蝉翼，月光穿过刀锋，映出暗金色的古纹。刀柄粗糙，像万年风化的古木，握上去冰得刺骨。
云兵成形的刹那，空中四十柄飞剑同时剧震！剑身上镌刻的祖师灵纹"噼啪"作响，接连崩碎成光屑！
云海本源，天然压制一切后天法宝。
一道古老意念自心底深处醒来。
谭皓握紧刀柄，低声道：“云海第三重，云兵。九重云海，方才启一。”
五名元婴弟子挺剑冲杀！元婴修为，在宗门已是骨干，搁在外门能横着走。
谭皓挥刀。
没有破风声，只有一声极轻的撕裂响——像天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三丈灰白云芒横扫而出，一刀斩碎元婴护体灵光，余波扫中冲在最前的三人，直接撞晕在岩壁上。
第二刀，碎飞剑。
第三刀，破灵力。
他一个人，一柄刀，堵在石窟门口，四十多人硬是冲不进去一步。
代价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每挥一刀，肋骨就像被火钳子捅进去搅了一遍。
三天补好的七成经脉，一刀一刀地重新崩开。
血从毛孔里渗出来，后背的灰布袍洇出一大片暗红，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执法长老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着谭皓被弟子缠住，他化神修为全开，枯瘦五指裹着幽绿毒光，绕过谭皓直抓云羲！
“妖女，先死！”
毒光近在咫尺，凡人沾之即死。距离云羲，只剩三尺。
云羲还是坐在那里，没躲。
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今天已经彻底暗掉的手。
淡青色的光，从指尖重新亮了起来。
长老的毒掌拍进青光里，嗤啦一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毒烟四散，灵力尽消！
长老手掌僵在半空，下一瞬，磅礴的化神灵力不受控制地倒灌丹田，被那道青光像缝麻袋口一样，死死捆住！
噗——
长老一口血喷出老远，踉跄两步，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昏死。
云羲收回手，青光彻底燃尽，脸白得跟纸一样。
困意像山一样砸下来。
她身子晃了晃，往下倒：“缝……缝好了……”
本源几乎耗空，心口传来一阵微弱的绞痛。她闭上眼睛，栽了下去。
谭皓左手一把揽住她，右手云刀横在身前。
右臂上，暗红色的经脉裂纹已经爬到了肩膀。再催动一次云海，不用半个时辰，全身经脉就会彻底崩断。
围攻的弟子们齐刷刷后退，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赵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半路上被云海余波扫了一下，断臂旧伤当场崩裂，钻林子前回头吼了一嗓子：“等着！我去请太上长老！把你们俩碎尸万段！”
月光静静地淌进石窟。
谭皓背靠岩壁，浑身是血，脖颈到眉骨爬满裂开的血纹。
怀里的少女瘦瘦小小，粗布衣裳被他的血浸透，一只小手无力地垂着，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衣裳缝到一半，哪有撂挑子的道理？”
这句话在耳边转了一遍，又一遍。
谭皓抬起头，望向窟外。
后山密林上空，月光正被一道巨大的阴影吞没。云层深处有什么在缓缓蠕动，顺着云兵劈开的空间裂隙，渗进来一缕沉寂了万古的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云羲。
她身体最深处，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极轻，极慢，像某扇尘封了亿万年的天门，正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
窟顶高空，一道璀璨的金色锁链穿透云层，灵光精准锁定了石窟上方的岩层。
整座山都在震，石壁缝隙里传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那是天界的法音，隔着岩石都能听见。
一道冰冷如刀的神念穿透石壁，直接劈进谭皓脑海：
“云海继承者，限一息，自陨。”
仙界巡天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