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百宗分堂内，执事把桃花形的宗主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花岚坐在桌前，银色眼纱覆住双目，指间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
“印是真的，绮罗山的地契也是真的，花宗主请收好。”
执事把东西推回来，又翻开合欢宗今年的核验册。
末位宗门每年核验，宗主必须亲自到场，谁带着印来都不能代办。
合欢宗掉到东洲第九十八名，花岚这才放下山中事务，亲自走了半日山路。
“桃心泉仍是半枯？”
“泉底长了青苔，算有起色。”
“名下三间铺面呢？”
“门板还在。”
执事提笔的手顿了顿，最终把核验结果写成了勉强存续。
备案顺利办完，他却又取出一张薄纸，纸角压着鲜红的末位观察印。
“贵宗只剩半年期限，修复桃心泉、增加产业或提升排名，至少要完成一项。”
“若半年后仍无起色，其他宗门再发起附宗挑战，百宗盟便不拦了。”
所谓附宗，是让败者交出山门、产业和弟子名册，从此依附胜者而活。
合欢宗欠着八万下品灵石，桃心泉半枯，三间铺面只剩门板最结实。
花岚把文书对折，平平整整收进袖中。
她收好公文，只问道：“被吞并以后，还管饭吗？”
执事愣了愣，陪笑道：“花宗主说笑了，贵宗曾经也是东洲前十。”
花岚起身告辞，神色与来时一样平静。
只有她清楚，三十年前的前十，填不上如今八万灵石的窟窿。
她刚走出分堂，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惨叫。
“抢粮了，快来人啊，有人抢我一整车粮！”
花岚脚步微停，灵觉越过长街，落在一辆缓缓移动的粮车上。
车上垒着三十多袋粮，车前却看不到骡马，只拴着一个瘦小姑娘。
姑娘约莫八岁，旧短褂洗得发白，腰间系着手腕粗的麻绳。
她两手握紧绳结，身体微微前倾，一步步拖着粮车往巡查堂走。
喊抢粮的胖粮商死死抱住车尾，两条腿拖在地上，鞋底磨得直冒烟。
他试图用脚撑地，结果鞋飞了一只，人却照旧跟着车走。
围观镇民纷纷让路，有人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粮商气急败坏：“还看什么，快拦住这个小贼！”
姑娘停下脚，粮车稳稳停在巡查堂门前。
粮商猝不及防，顺着惯性往前一滑，额头差点撞上粮袋。
姑娘回头看他，认真纠正：“我没偷，你的袖子缠在车栏上了。”
粮商低头一看，宽袖果真绞进木栏，难怪方才怎么也松不开手。
“现在可以放开了，可你欠的钱还得跟我进去。”
两名巡查差役闻声出来，看见这一大一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谁报案？”
“我。”
两人同时开口，姑娘礼貌地让到旁边：“他喊得比较累，让他先说。”
粮商喘着粗气告状：“她把我的粮从仓里拉出来，还拖着我走了半条街！”
差役转向姑娘：“他说你抢粮，你有什么话说？”
“他雇我从码头拉粮，答应给五十文和两个热馒头。”
姑娘从衣襟里取出半块硬馒头，边缘还有一道摔出来的缺口。
“三十二袋粮都进了仓，他说孩子只能算半个人，扔下这个便赶我走。”
“工钱没结清，这趟活便没交完，所以我把货重新拉来讲理。”
她指了指还趴在车尾的粮商，又补充一句：“欠钱的人也要来。”
人群里的笑声更响了，粮商涨红着脸爬起来。
“粮都进了我的仓，自然已经是我的东西！”
“那你把说好的工钱给我，粮便归你。”
“你一个小丫头，哪里值五十文？”
姑娘看着他：“开工前你说值，我才拉的。”
粮商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催差役把人赶走。
年长差役皱着眉道：“五十文也要查证人、货单和账册，折腾到天黑都未必结案。”
“你已经拿了半个馒头，吃点亏便算了，往后记得先写契书。”
姑娘抿住嘴，手里仍紧紧抓着车绳。
“教训我记住了，可他仍欠我五十文和两个馒头。”
“她记住了，你们也该按规矩办案。”
花岚从人群外走来，合起的折扇轻轻压住粮商伸向车绳的手。
年长差役打量她的眼纱与衣着：“这点钱，实在犯不上惊动修士。”
“对你只是五十文，对她却是许多顿饭。”
花岚取出刚办好的备案文书，将宗主印记朝向差役。
“合欢宗宗主花岚，请巡查堂依黑石镇雇工条例办事。”
“去码头问证人，查入仓货单，再核对粮商今日的账册。”
她身上未露威压，也未替粮商掏一枚铜钱，只把该查的证据说得清清楚楚。
差役若继续推脱，明日百宗分堂便会收到一封问责文书。
年长差役脸色一正，当即派人去码头，又让同伴取来仓库货单。
粮商急了：“为了五十文，还真要翻我的账？”
花岚微微偏头：“账若干净，正好替你说话。”
不到一刻钟，三名码头脚夫便赶到巡查堂门前。
他们平日要靠码头讨生活，不敢轻易得罪粮商，如今才终于有人先开口。
“三十二袋粮全是这孩子拉的，我亲眼看着她从东码头拉到西仓。”
“五十文和两个热馒头也是王老板亲口答应的。”
“活做完他才改口，还说孩子只能算半个人。”
差役核过货单，三十二袋粮的入仓时辰与证词分毫不差。
粮商的账册上，今日脚力一栏也清楚记着五十文。
年长差役将账册一合：“证据齐全，结清工钱，再交赖薪罚钱二百文。”
粮商还想争辩，姑娘弯腰握住车绳，满车粮袋顿时齐齐一晃。
他盯着那根绷紧的粗绳，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五十枚铜钱倒在案上，两个刚出笼的热馒头也用油纸包好送来。
姑娘先接过铜钱，一枚一枚数得很慢，也数得很认真。
数到第四十九枚时，她抬眼看向粮商。
粮商咬了咬牙，又从袖底摸出一枚，重重拍在桌上。
“五十，正好。”
姑娘将钱装进小布袋，袋口仔细系了两道结。
差役又把二百文罚钱推过去：“这些也收着，是他赖账该赔的。”
她摇摇头，把钱推回巡查堂那边。
“我只拿他说好要给我的，罚他的，不归我。”
年长差役默默收回罚钱，给她补了一张结案凭据。
姑娘解下腰间粗绳，仔细盘好，连磨散的绳头也舍不得扔。
花岚走到她身边，灵觉扫过那双磨红的小手。
“你叫什么名字？”
“祝禾，祝愿的祝，禾苗的禾。”
“多大？”
“八岁。”
花岚问道：“你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怎么敢押着成年男人来巡查堂？”
祝禾将凭据折好，与五十文一起紧紧攥在手里。
“欠钱的是他，该怕的也是他。”
话音刚落，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开，整个人忽然向前栽去。
花岚及时将她接住，指尖搭上细瘦手腕，察觉脉象虚弱得近乎断续。
这孩子已经两日未曾好好吃饭，方才全凭一股执拗撑到了结案。
可当灵觉顺着脉搏探入筋骨，花岚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祝禾体内寻不到灵力，骨血深处的气血却沉得惊人，仿佛藏着一座尚未吃饱的山。
花岚低头看着昏迷的孩子，她的手指仍牢牢扣着布袋，五十枚铜钱一枚也没松开。
一个饿到晕倒的孩子，究竟凭什么拖得动一整车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