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了一股米香。
记忆停在巡查堂门前,她猛地坐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
她顾不上头晕,将铜钱倒进掌心,数够五十枚才重新装好。
花岚坐在对面喝茶,桌上还放着一碗冒热气的白粥。
祝禾盯着碗沿,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手却老老实实放在膝上。
“这碗粥多少钱?”
柜台后的老板正在擦碗,闻言笑道:“三文,加青菜要多一文。”
祝禾立刻捂住腰间的钱袋,目光也从白粥上移开了。
花岚用杯盖拨开茶叶:“放心吃,我请你。”
“请我是什么意思?”
“钱我付,粥归你,吃完不用还。”
祝禾又确认道:“也不从我的五十文里扣?”
“不扣。”
她这才捧起粥碗,先小心抿了一口,热气熏得眼睛微微发红。
第一碗粥喝得很慢,第二碗得到一句“都算我的”,速度便快了起来。
老板刚揭开蒸笼,祝禾便随着白胖包子移动视线。
“素包一文一个,肉包两文,刚蒸好的。”
花岚笑了一声:“先来一笼肉的。”
第一笼上桌,祝禾还会掰成两半,第二笼便吃得腮帮子圆鼓鼓的。
第四笼吃完,她终于打了个轻嗝,却仍盯着第五笼里剩下的两个包子。
她伸手碰了碰油纸,最后忍住了,将两个完整包子仔细包好。
“这个留到明天,明天就能少花四文。”
花岚放下茶杯:“你住在哪里?”
“西码头后面的旧货棚,角落漏雨少,晚上没人赶就能睡。”
“家里还有谁?”
“爹娘两年前遇上山洪,都没回来,村里的婶婶把我带到镇上住过一阵。”
“后来我能拉货了,便自己住,偶尔也有街坊给我一碗汤。”
“我住的地方缺人,也缺一双能干活的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看看?”
祝禾没有立刻答应:“是什么地方?”
“绮罗山,合欢宗。”
“合欢宗是做什么活的?”
“修炼、接任务、护送商队,也时常修屋顶。”
“我不会捉妖,只会搬东西,力气有时候还会太大。”
“搬东西便很好,力气大也算本事,只需慢慢学会怎么用。”
她攥着衣角问道:“去了以后,住和吃要多少钱?”
“都不收钱。”
“一天有几顿?”
“三顿。”
“每顿都能吃饱吗?”
“能。”
“我吃得多,会不会只算半个人?”
“一天三顿,能吃饱。”
“宗门欠的是灵石,不欠孩子的饭。”
祝禾只想了三个呼吸,便绕过桌角,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去,我很能干,也会自己洗碗。”
花岚感知着那只小手,唇角微弯:“好,那便回家。”
从黑石镇到绮罗山要走半日,祝禾背着粗绳,一路跟得稳稳当当。
山道两旁渐渐多了桃树,她每经过一棵,都会抬头看看有没有果子。
两人来到山门外时,夕阳正落在两根旧石柱上。
花岚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山门里便接连掠出三道人影。
最先到的是宁绡,她一身绯衣,发间金步摇晃出细碎轻响。
“师父,分堂又来催债了?”
她话音未落,已经看见花岚袖边那个满脸灰的小姑娘。
祝禾往花岚身后躲了半步,却露出了磨破的袖口。
宁绡蹲下身,捏着那截起毛的布料皱起眉。
“这么薄的衣裳怎么过冬,库房那匹新棉布先拿来,我给她量尺寸。”
洛翎随后赶到:“那是宗门仅剩的新布,昨日还说要留着补窗。”
“窗漏风还能糊纸,孩子总不能也糊一层纸。”
宁绡抽出软尺量衣,温妤则轻轻托住祝禾的手腕。
“太瘦了,气血亏空得厉害,先养身体,再谈修炼。”
“晚饭加一份肉粥,明日重新配食谱。”
洛翎拆开她的乱发,挽出两个小丸子,又系上红发带。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宗主下山一趟,宗门多了一张嘴》。”
祝禾听见“多了一张嘴”,眼睛里又多了些不安。
“多一张嘴怎么了,合欢宗还养得起一个孩子。”
温妤已经让外门弟子端来吃食,五只小盘很快摆满山门旁的石桌。
宁绡把一只鲜肉包放进她手里:“吃吧,吃饱才有力气长个子。”
祝禾先看花岚,见她点头,才捧着包子坐到石凳上。
五只盘子很快见了底,最后只剩一块最大的桃花糕。
祝禾看过三位师姐,最后拿着糕走到花岚面前。
“给你。”
花岚微微挑眉:“为什么给我?”
“她们都说你是师父,师父要管这么多人,你眼睛还生病了,应该最累。”
她接过桃花糕,忍着笑咬了一口:“很甜,多谢阿禾。”
一句阿禾叫得自然,祝禾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
宁绡牵起她的手:“先进门,今晚给你收拾一间朝阳的屋子。”
众人刚走到山门正下方,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裂响。
年久失修的石横梁向左一斜,带着松脱的木檐瓦片压了下来。
宁绡、温妤和洛翎同时扑向祝禾,花岚的折扇也已经抬起。
祝禾却先抬起左手,稳稳托住了下坠的石梁。
千斤石梁停在她掌心,连那条细瘦的胳膊都没晃一下。
宁绡扑得太急,右手的鲜肉包脱手飞出,正好越过祝禾头顶。
祝禾抬起右手一接,将包子完整拢入掌中。
她先低头检查一圈,确认包子皮上没沾灰,才重新抬起脸。
“这个门,是本来就歪,还是我扶歪的?”
宁绡仰头看着石梁,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包子,一时竟忘了回答。
“应当是本来就歪。”
温妤最先找回声音,顺便把还想靠近的外门弟子拦远了些。
祝禾放下心:“那我把它轻轻放回去。”
她左手托着横梁往上一正,打算让松动的石柱重新站稳。
石梁确实正了,两根门柱却在她掌下齐齐下沉,硬生生陷进地面半尺。
台阶上裂开两道整齐细缝,门楣的位置也跟着矮了一截。
祝禾立刻收手,怀里的包子仍旧完好无损。
山门内外一时没人开口,十几双眼睛全落在那两根下沉的石柱上。
洛翎缓缓举起留影石,把原先的标题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新师妹入门,山门先行跪迎》。
一阵急促脚步恰在此时从正殿方向传来,外门管事孙禄抱着宗籍册赶到门前。
他看过陷进地里的门柱,又扫过桌上吃空的五只盘子,眉心越皱越紧。
“宗门收人要测灵根,若是无灵根,吃得再多也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