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灯只亮了不到一半。
陈默在消防楼梯口站了将近两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才把晞晞从身后拉出来。通风管道里传来嗡嗡的低鸣,混着远处不知哪一层楼某个门被风撞开的"哐当"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负一层的防火门是开着的,半扇卡在门框上,玻璃碎了一地,踩上去会响——但陈默没得选,走廊另一头是死路。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运动鞋脱了,只穿袜子踩在碎玻璃边缘,一只手把晞晞的鞋也脱了,拎在手里。"踩我踩过的地方。"他说。晞晞没说话,踮着脚,一步,一步,跟着他的脚印穿过了那扇门。
门后就是超市。
准确地说,是超市的收货区。铁架子上堆着还没来得及上架的纸箱,有几个被撞翻了,散落出来的东西——洗发水、卷纸、几包薯片。陈默的视线扫过去,痛过几秒钟判定:薯片受潮了,卷纸有用但不急,洗发水……暂时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水,和不需要加工就能吃的东西。
"晞晞,你在这里等我。"他指了指收货区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钻进去,我从外面把门拉上,留一条缝。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出来。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我叫你的名字。叫全名。陈未晞。"
晞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钻进铁皮柜,小腿蜷起来,小兔子玩偶塞进怀里。陈默把柜门拉上,留了两指宽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
陈默把螺丝刀从腰后抽出来,攥在手里,转身走向超市主区。
主区的景象比他预想的好,也比他预想的糟。
好的是:货架基本完整,东西还在。没有爆发时那种疯狂的抢掠痕迹,说明这个超市在被波及之前就已经被封了——可能是物业提前关了门,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这里几乎是一间完整的、等待被扫空的超市。
糟的是:货架之间的通道里,有人。
三个。不,四个。其中一个趴在收银台上,上半身探过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下半身一动不动地垂着。另外三个在食品区附近游荡,步态拖沓,膝盖打不直,脚掌擦着地面往前走。
陈默蹲在一排饮料货架的末端,把自己藏在"农夫山泉"的广告立牌后面。他数了数那三个移动的,又看了看收银台上那个——那个可能是死透了,也可能是睡着了。他不打算赌。
他观察了三分钟。
三个移动者的路线是有规律的。一个穿红色工作围裙的(超市员工)在膨化食品区和饮料区之间来回走,像在巡场。一个穿西装裤、上身只剩半截衬衫的男人靠墙站着,偶尔转身,动作很慢。还有一个——陈默看不清,它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只能偶尔看到一只手伸出来,搭在货架边缘,然后又缩回去。
三个。绕过去,拿东西,绕回来。
他没想着打。螺丝刀对付一个人的脖子也许行,但捅进去之后拔出来的那两秒,声音和气味会把另外两个引过来。他带着晞晞,身上不能沾血。
他解下背包,拉开主仓,在里面垫了一层从收货区拿来的塑料布——如果装液体,万一漏了不至于泡烂饼干。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贴着货架的阴影,开始移动。
第一步,从饮料区拿水。他伸手够了两瓶1.5升的矿泉水,塞进包里,又拿了三瓶500毫升的,卡在侧袋。动作很轻,瓶子之间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啵"。陈默整个人僵住。三米外,那个穿红围裙的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来。脸朝向他这边。
陈默没动,连呼吸都停了。他看到那张脸——女性,三十多岁,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干涸的褐色血痂从颧骨拉到下巴。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散得几乎看不见。鼻翼在抽动,像在闻什么。
他把手从水瓶上缓缓松开,后背紧贴货架。货架是金属的,冰凉,透过T恤贴在他的脊椎上。围裙女人往前迈了一步,鞋底擦着地砖,发出"呲——"的一声。
陈默没有后退。后退会踩到地上的碎零食袋,发出声音。他就那么站着,手指捏着螺丝刀的刀柄,指甲掐进掌心。
围裙女人歪了歪头。她的下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舌头,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然后她转身,继续沿着原来的路线往回走。
陈默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敢呼气。肺里的空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
接下来是干货区。方便面,挂面,压缩饼干——这里比饮料区更危险,因为货架更矮,更藏不住人。西装裤男人就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背对着他。陈默蹲着挪过去,把一箱方便面塞进背包最底层,又抓了几包独立包装的卤蛋和火腿肠,塞进侧袋和夹层。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手的发抖平复了一些。
他正要往米面区那边看一眼,晞晞那边——不,晞晞在收货区是安全的。他告诉自己。先拿东西,拿到就撤。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咔嚓。"
就在他旁边两米远。一包薯片被踩碎了。
陈默猛地转头——那个他以为"死透"了的、趴在收银台上的那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了。它跪在地上,膝盖朝上翻着,脚踝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向侧面。但它的手是撑在地上的,它的头抬起来了。
它正对着他。
陈默和它对峙了大概半秒钟。半秒里他看清了它的脸——是个老人,白头发,鼻梁上还挂着一副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它的嘴张着,下颌以一种脱臼般的幅度耷拉着,口水混着暗红色的黏液滴在地砖上。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吼。是尖叫。高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铁板,像烧开的水壶被堵住了口。这声音尖锐、干燥、刺穿耳膜直捅进脑子。
陈默的腿先动了。他转身就跑,但方向不是收货区——他往反方向跑,冲过一排货架,故意撞翻了两个纸箱,让"哐"的响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西装裤男人动了,围裙女人也动了,最里面那个看不到的也伸出了上半身——是个穿校服的少年,脖子的角度不对劲,歪向一边,但脚步奇快。
三个,不,四个,都在追他。
陈默的路线是画好的。他穿过生鲜区——地上滑腻腻的,烂掉的菜叶子粘在脚底——跑到超市另一头的清洁用品区。这里货架密,通道窄,他侧身挤过两个货架的夹缝,一个塑料桶被他碰落,咕噜噜滚到地上。
身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货架,一阵稀里哗啦的下雨声,几百瓶沐浴露和洗发水倾泻而下。
他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前挤,拐了两个弯,最后从一个卖拖鞋的矮货架下面钻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撞击声和脚步声在清洁区那边乱成一团。三个,还是四个,追着他的气味和声音涌进了那个死胡同一样的货架迷宫里。短时间里——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它们出不来。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青了一块,没管。他快步走回收货区,拉开铁皮柜的门。
晞晞缩在里面,两只手捂着耳朵,眼睛闭得很紧。
陈默蹲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晞晞。"
她睁开眼。
"是我。陈未晞,舅舅回来了。"
晞晞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伸进他怀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陈默感觉到她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停不下来的那种。
"我听到了,"她说,"那个声音。"
"嗯。"
"舅舅你没受伤吧?"
"没有。舅舅跑得很快。"
晞晞缩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句:"爸爸妈妈也跑得很快。"
陈默没接话。他把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给她看——满满当当的水、方便面、饼干、卤蛋、火腿肠。他把那三瓶500毫升的小瓶水单独拿出来,塞进晞晞自己的小斜挎包里。
"这些东西够我们吃几天了,"他说,"但是晞晞,从现在开始,我们每次只拿两天的量。剩下的要藏起来,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晞晞点头,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兔子玩偶。然后她问:"那个叫的声音……是不是在叫别人来帮忙?"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尖叫声。高频率,穿透力极强。他在那一瞬间的判断是——它在呼唤同类。
"……可能是。"他说,把背包拉链拉好,"所以我们不能再待了。晞晞,穿鞋,我们走。"
补充说明:物资清单
这次"超市穿行"收获总计:
· 1.5L矿泉水× 2
· 500ml矿泉水× 3
·方便面一整箱
·独立包装卤蛋× 6
·火腿肠× 8根
·压缩饼干× 3包
·一包受潮的薯片(晞晞口袋里偷偷塞了一包,陈默假装没看见)
这些物资如果精打细算,够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撑四到五天。陈默把多余的藏在了收货区铁皮柜底下的夹层里——用透明胶带粘在柜底,从外面看不出来。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