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晞把一根火腿肠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陈默。
陈默没接。"你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晞晞把那大半根塞进他手里,自己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但水要省着喝,陈默规定每人每天只喝三次,每次一小口。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一家临街眼镜店的二楼仓库。从超市出来之后,陈默带着晞晞钻进了通往地面的消防通道。通道里横着两具尸体——不是丧尸,是人的尸体,胸口有刀伤,血已经黑透了。陈默捂住晞晞的眼睛跨过去。他没有检查那两具尸体身上有没有物资。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他不敢让晞晞多闻一秒钟那个味道。
眼镜店的门是锁着的,陈默用螺丝刀撬开了后门的锁芯。二楼仓库很小,堆着纸箱和展示架,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风口,铁栅栏焊死了。陈默用纸箱堵住了门,又搬了一个展示架顶在箱子后面。
这里不安全,但这里"暂时"安全。
从超市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六个小时。陈默靠在墙边,膝盖蜷着,晞晞躺在他腿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偶尔在睡梦里抽一下鼻子,像是要哭,又憋回去了。陈默没睡。他的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耳朵听着楼道里所有的动静。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三件事。
第一,物资。十二包方便面,三包压缩饼干,两瓶半大水,三瓶小水,六颗卤蛋,八根火腿肠。他算了三遍。省着吃,撑五天。五天之后呢?要么找到下一个补给点,要么回超市取藏货,要么饿着。
第二,那个声音。那个老人尖叫之后,清洁用品区的货架被撞倒了。他跑的时候没回头看,但他记得那个动静——不只是追他的那四个,还有别的。"它们在叫人。"晞晞说的没错。那个尖叫是一种召唤。这意味着超市附近的丧尸比一开始看到的要多得多,可能整栋楼里的都在往负一层聚。藏货还能不能取回来,不好说。
第三,陈瑜。他脑子里姐姐的脸一直在晃。他最后一眼看到姐姐的时候,她扑向了姐夫。姐夫的衣领被一只手抓住了,姐姐扑过去,手臂伸出去,像是要抱住他——或者说,要挡在他前面。然后陈默关上了门。
他没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默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很重,但没有声音。晞晞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裤腿。陈默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把自己平稳下来,然后轻轻拍了拍晞晞的后背。
七岁。她七岁。她现在只剩下舅舅了。
他不能停在这儿。
晞晞醒的时候,陈默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他把背包重新整理过——水放在最中间,用衣服裹着,防止碰撞发出声音。方便面拆了纸箱,只拿塑料包装,塞在两侧。卤蛋和火腿肠装在晞晞的小斜挎包里,她用贴纸封了口,自己背在身上。
"舅舅,我们今天去哪?"
陈默蹲在通风口下面,拿着一张卷起来的超市海报——那是在收货区顺手拿的,背面是空白的。他用一支捡来的圆珠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我们在这里。"他点了点一个画了叉的位置,"眼镜店,翠园路和临河路交叉口。"
然后他画了一条向北的线:"从这里往北走大约四公里,有个小区。我姐——你妈妈以前带我去过,那个小区后面有一排底商,有一家药店。"
晞晞听到"你妈妈"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晞晞的咳嗽还没好透,"陈默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需要药。退烧的,消炎的,还有创可贴和纱布。如果运气好,那家药店还没被人搬空。"
晞晞点头。她刚才醒的时候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但没发烧。陈默摸过她的额头,凉凉的。还好。但现在还好不代表三天后还好。末世里一个小伤口就能要命,更别说一场拖着的感冒。
"路上可能会遇到人,"陈默说,"也可能遇到别的。晞晞还记得舅舅说的吗?"
"牵着你,不松手。你说蹲我就蹲。不看别人的脸,看你的背。"
"还有?"
"不发出声音。"
"还有?"
晞晞想了想,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兔子玩偶。"……不拿路上的东西。除非舅舅说可以。"
陈默点了点头。他把螺丝刀别在腰后,又看了一眼背包的扣带有没有系紧。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晞晞。
"走了。"
晞晞握住他的手。比昨天稍微暖和一点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仓库门缝里挤出去,把纸箱重新推回原位,然后穿过眼镜店昏暗的店面,走到前门。
门是玻璃的,从里面能看到街上的样子。
陈默贴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街道比他想象中安静。安静得不像一条四车道的城市主干道。路中间停着七八辆歪七扭八的车,有几辆的车门开着,有一辆侧翻了,油箱漏了一地。路面上散落着行李箱、衣服、鞋子、一个翻倒的婴儿车。没有人。没有丧尸。
风从碎了的橱窗灌进来,吹动地面上的一张纸。那张纸飘起来,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一辆灰色轿车的引擎盖上。陈默看清了——是张传单,红色底,印着"阖家团圆"四个烫金字。春节的促销广告。
今天是大年初几来着?他没算。也许大年初三,也许初四。他不确定。
"舅舅。"
晞晞拉了拉他的手指。
"嗯?"
"那边有人。"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一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五金店门口,蹲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背对着他们,蹲在卷帘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丧尸。但他仔细观察了两秒——那个人的动作不一样。丧尸蹲着的时候膝盖是僵直的,要么站要么倒,不会像这样自然地蹲着。那个人在动,手在面前的地上翻着什么,动作很慢但很连续。
是活人。
陈默把晞晞拉到自己身后,往玻璃门的阴影里退了半步。街对面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脸上的胡茬很久没刮了。他看到陈默和晞晞的时候,眼神里先是一愣,然后是警惕,再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举起双手,手心朝外,动作很慢。
"我没恶意,"他开口说,声音隔着一条马路,有点哑,"你们……你们还有吃的吗?"
陈默没说话。他的手在背后攥紧了晞晞的手指。他看到那个男人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午餐肉的罐头,标签被撕掉了,里面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星都没剩。
那个男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几乎不像祈求的祈求:
"我闺女……我闺女在那边车里,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们要是有一点……一点点就行。我拿东西换。我有刀,有打火机,有——我还有一箱汽油,在后备箱里。我什么都行。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春节的街头,面前摆着舔干净的罐头,说"我什么都行"。
陈默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车窗的玻璃从里面蒙了一层雾,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靠在座椅上。
他转过头,看了看晞晞。
晞晞也在看那个方向。她没有说话,但她口袋里的手伸出来了,拉着陈默的衣角,轻轻晃了两下。不用说。
陈默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他把东西攥在手里,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加了一颗卤蛋。
他把背包重新拉好,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
"你慢慢走过来,"他对街对面的男人说,"手不要放下来。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举着手,一步一步穿过马路。他走到陈默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了,眼睛盯着陈默手里的东西,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扑上来。
陈默把食物放在地上,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退回来,重新握住晞晞的手。
"你闺女几岁了?"陈默问。
男人蹲下去拿食物的时候,手有点抖。"九岁。"
陈默点了点头。"吃完之后往北走,"他说,"四公里外有个小区,后面底商有药店。但我不确定那边安不安全。"
男人把食物抱在怀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默没再说话。他拉着晞晞转身,沿着街边的骑楼阴影,往北走去。走了大概二十米,晞晞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舅舅,你把你的卤蛋给他了。"
"嗯。"
"那你今天少了一颗。"
"没事。"
晞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小斜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陈默空着的那只手里。陈默低头一看——是那包受潮的薯片。
"你吃吧,"晞晞说,"我不要了。"
陈默低头看着那包薯片,包装袋上还印着"香辣味"三个字,边角有点瘪了。他没有拆开,也没有还给她。他只是把那包薯片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留着。"他说,"回头我们一起吃。"
他们没有回头。街道安静得像一个空了的舞台。他们走过的每一家店铺都是暗的,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但陈默感觉到晞晞的手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地,拧紧了一颗螺丝。
北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路灯上挂着的那条褪色的横幅哗啦啦响。横幅上写着:
"欢度春节平安过年"
陈默把晞晞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