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第一公里,陈默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男人会不会跟上来。
他没有回头看。回头意味着示弱,意味着让对方觉得你在怕他,意味着——如果他真的跟上来,你回头的那一秒钟就失去了先机。这是陈默在末日第三天自己总结出来的第一条例。不看后面,只听后面。耳朵比眼睛可靠,因为眼睛会骗你,耳朵不会。
他听到的只有自己脚底踩过碎玻璃的"咔嚓"声,和晞晞小步快走时外套拉链头磕在裤腰上的细微"嗒嗒"声。没有第三个脚步声。
那个男人没有跟上来。
陈默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肩膀是耸着的,一直耸到耳朵根,耸到斜方肌酸得发硬。他松开晞晞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地响了一声。晞晞抬头看他,他挤出一个笑,幅度很小,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
"没事,手指麻了。"
晞晞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让陈默觉得这个七岁的孩子像一面镜子,她什么都看得到,只是不拆穿。
他加快了脚步。
第二公里,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子,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一排侧翻的车辆。陈默选这条路的原因是——巷子两侧都是老居民楼,楼距很窄,一二楼的防盗窗密密麻麻,像笼子。如果楼上有丧尸掉下来,它们会挂在防盗窗上,下不来。这是他的逻辑。不一定对,但总比走在开阔的马路上强。
但巷子里的气味不太好闻。
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物。垃圾、积水、淤泥,还有——陈默的鼻子动了一下——某种铁锈味里带着一丝甜的东西。他在超市的收货区闻到过同样的气味。那是血。已经干了的,和没干透的混在一起的那种。
他停了下来。
巷子往前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地面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一个半开的垃圾桶旁边。痕迹的尽头蜷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身上盖着一张什么布,看不清楚。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晞晞拉到墙根,低声说:"看到前面地上那块深色的了吗?"
晞晞点头。
"那可能是血。你在这里不要动,舅舅过去看一眼。"
晞晞抓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舅舅要小心。"
这两个字从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让他心脏缩紧的力量。陈默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走。螺丝刀已经攥在手心里了,刀柄被他的汗浸得有点滑,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重新握紧。
走近了。
那个人形的东西是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保安制服,背心上的反光条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荧光。他靠在垃圾桶旁边的墙上,腿伸展开,头歪向一边。陈默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住,观察了大约十秒。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动静。皮肤的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不是丧尸的那种青灰,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惨白。他胸口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已经凝固了,布料硬得像盔甲。
死了。可能是人杀的,可能是丧尸抓的,也可能是在逃跑的时候撞上了什么尖锐的东西。陈默没有凑近去检查。他不缺那点好奇心。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保安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三把,用金属环串着,其中一把钥匙的头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模糊的字,陈默辨认了一下——"车棚"。
他犹豫了。
这串钥匙没有用。他不需要车棚。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在超市的地图上他看到过,这个小区里有一个自行车棚,紧挨着物业办公室。物业办公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饮水机。饮水机意味着桶装水。桶装水意味着——如果运气好,那个办公室里还存着没开封的桶装水。
他的心跳快了两下。
但钥匙在那个死人身上。要拿,就得弯腰,就得伸手,就得碰那个已经僵硬的身体。他之前的原则是"不碰",因为不确定血迹会不会携带病毒。可桶装水……桶装水能让他们多撑三天。
陈默蹲在距离保安两米的地方,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里他脑子里过了三遍:
如果他是被丧尸抓死的,血里有病毒,碰到了就完蛋。
但万一是被人捅死的呢?或者自己摔的?那钥匙就是白捡的。
桶装水。三桶水。你能背回去吗?能。晞晞也能帮你拿小的。
他站起来,走到保安身边,蹲下去。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在抖。他控制不住,手指尖的肌肉在自主地痉挛。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钥匙环的最边缘,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沾到血迹的部分,轻轻往外一抽。
金属环从腰带的扣环上滑了出来,"叮"的一声轻响。
陈默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头往后看。巷子那头,晞晞还站在墙根,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正看着他。她的身体是绷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往他这边跑的小动物。
陈默冲她摆了摆手里的钥匙,示意"拿到了,没事"。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距离尸体足够远的位置,把钥匙揣进了外套口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沾到任何湿的东西。
胸口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走回晞晞身边,蹲下来,把脸凑到和她的眼睛平齐的高度。"吓到了?"
晞晞摇头。
"真没有?"
晞晞抿了抿嘴,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有点油了,三天没洗,发梢结了一小绺一绺的。这个触感让陈默心里刺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外套帽子重新拉好,帽檐压下来,挡住她的大半张脸。
"走吧,"他说,"前面应该快出巷子了。"
第三公里,他们经过了那个自行车棚。
小区的大门是敞开的,铁门歪向一边,门卫室的窗户碎了。陈默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车棚在物业楼后面,排着一排落满灰的电动车和自行车,有几辆倒在地上,车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物业楼的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塞了几张传单。
陈默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看到物业楼的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飘在半空中,像一个投降的白旗。那扇窗户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有风进来,窗帘在飘,说明那扇窗户后面是空的——或者,至少是"没有东西挡着"的。
里面可能有丧尸,也可能没有。他不打算赌。
桶装水固然重要,但带着晞晞爬二楼去搬水,万一门后面冲出来一个,他跑不掉,他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也跑不掉。他站在小区门口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又攥紧了一下。
他把它重新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舅舅,我们不去吗?"晞晞问。
"下次。"他说,"下次路过了再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下次"。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晞晞觉得"舅舅放弃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给自己留一个"还有机会"的念想。末日的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开始对自己撒谎了。这些谎言的形状很小,像一颗糖衣药片,吞下去的时候是甜的,但你知道底下包着苦的东西。
往北走的第三公里半,他们在一辆侧翻的面包车旁边发现了一箱没开过的水。
准确地说,是半箱。纸箱已经被压扁了,但里面的塑料膜还没破,十二瓶550毫升的矿泉水整整齐齐地码在膜里,完好无损。陈默站在原地看了那箱水好一会儿。
他不相信运气。末日前就不相信。末日后更不相信。但这箱水就那样躺在那里,像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一样。他把水从扁掉的纸箱里抽出来,拆了塑料膜,往自己的背包里塞了六瓶,往晞晞的小挎包里塞了两瓶。剩下四瓶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在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轮旁边,用一件从地上捡来的儿童外套盖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是为了那个九岁女孩。也许是为了以后某个像他一样站在街头"什么都行"的人。他不确定。
"舅舅,你为什么把水藏起来?"晞晞问。
"……留个后手。"他说。
"给别人的后手?"
陈默被她问住了。他低头看了晞晞一眼,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质疑,只是在问。他想了想,说:"是。给别人留的。"
晞晞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她满意了。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继续往北走。
第四公里,路的尽头开始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房子变矮了。从六七层的居民楼变成了两三层的老式商住楼,一楼是店铺,二楼以上是住宅。招牌还挂着——"李记五金"、"欣欣水果"、"小王理发"。卷帘门都是拉下来的,有的上面被人踹了洞,黑乎乎的往里凹,像张开嘴的鱼。
陈默放慢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里的安静和之前那段路的安静不一样。之前那段路是"空的安静",这里是一种"有人但都不出声"的安静。空气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拧一点就要断了。
他拉着晞晞退到一棵行道树后面,蹲下来。
"怎么了?"晞晞的声音比耳语还轻。
"等一下。"
陈默贴着树干,探出半边脸,观察着那条街。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可能的阴影。然后他看到了——
在"李记五金"门口,卷帘门的下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缝里塞着一只鞋。
运动鞋。白色底,前面有点脏,鞋带是松开的,但鞋是正着摆的,脚尖朝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穿鞋的人在门里面,脚伸出来了,或者——有人在把鞋子从里面往外塞。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那只鞋看了五秒。鞋没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从五金店里面传出来的,被卷帘门闷住了,但足够清晰——那是活人的咳嗽。
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晞晞的手。他不知道门后面是谁,有几个,是敌是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和晞晞已经走了快四公里了,天快暗了。药店在哪儿,他还没找到。天黑之后能见度很低在这个城市里走动和送死没有区别。
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一个真正安全的、有屋顶的、有门的地方。
面前这家五金店,铁门锁着,里面有活人。可能是庇护所,也可能是陷阱。
陈默蹲在树后面,把晞晞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挡住她的视线。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进去,还是不进去?敲门,还是等?如果里面是坏人怎么办?如果里面是好人也帮不了他怎么办?如果他敲了门,把丧尸引来了怎么办?如果不敲门,天黑了之后他们能去哪儿?
他的后脑勺抵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头皮,但他没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晞晞。晞晞的脸埋在他胸口,没出声,没有催他。她的呼吸很均匀,一起一伏,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T恤渗进来。
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晞晞,"他低声说,"舅舅想了一个办法。你听好。"
晞晞抬起头。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舅舅去敲那个门。如果舅舅敲门之后里面有人说话,你就——你就喊一声'舅舅',让里面的人知道外面还有个小孩子。如果里面的人想害我们,听到有孩子,他们会犹豫。坏人也会犹豫。"
他顿了顿。
"但如果舅舅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跑回来,你就跟着舅舅跑,不用问。好不好?"
晞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在害怕。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鼻子一酸的话:
"舅舅,你敲门的时候,手不要抖。"
陈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地颤,幅度很小,他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而晞晞看到了。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不抖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晞晞安顿在树后面的阴影里,自己走到五金店门口,在那只白色运动鞋前面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鞋码不大,三十六七号,可能是女人的,也可能是半大孩子的。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卷帘门。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门后面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听到一阵极轻的、谨慎的脚步声靠近了门。一个声音从卷帘门下面那条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是个女人的声音:
"谁?"
陈默蹲下来,嘴对准那条门缝。
"过路的。一个大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天快黑了,我们没地方去。"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要拒绝了。然后卷帘门从里面往上推了一截,推到膝盖的高度,一只女人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的、布满血丝的,打量着他。
她看了他大约五秒钟。然后她看到了树后面探出来的那半个戴着帽子的小脑袋。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进来。"她说,把门又往上推了一点,"快。别让人看见。"
陈默回头冲晞晞招了一下手。晞晞从树后面跑出来,穿过马路,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弯着腰,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拉下来,"哐"的一声,合拢了。街上的光被切断,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昏暗的五金店内部——货架上摆着扳手、螺丝、油漆桶,空气里是铁锈和塑料混杂的气味。
还有一个人。门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胡乱扎着,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男式工装外套。她的手里攥着一根铁管,但攥得不太紧——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拿着,没打算真用。
她看了陈默和晞晞两秒,然后把铁管靠在了货架上。
"你们从哪儿来的?"她问。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陈默站直了身体,膝盖还有点软。他把晞晞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开口说:
"翠园路那边。走了快四公里。"
女人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那边还有多少人"或者"你们有没有被咬",而是问了一句更实际的话:
"有吃的吗?"
陈默看着她——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工装外套下面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树枝。但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晞晞带到货架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让她坐下来,然后转过头,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
"有,"他说,"但不多。我们平分。"
女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她只是转过身,从货架后面的地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半缸浑浊的水。
"分就分,"她说,"先喝口水吧。你闺女嘴唇都起皮了。"
陈默接过缸子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抖了。他把缸子端到晞晞面前,晞晞看了他一眼,他点头。晞晞捧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水从她嘴角漏了一滴,她连忙用手背擦掉。
陈默蹲在她旁边,看着晞晞喝水。门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五金店里没有灯,只有从卷帘门缝隙里渗进来的最后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晞晞的睫毛上。
她喝完了,把缸子递给他。他也喝了一口——水有点铁锈味,但凉得通透,滑进喉咙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重新活了过来。
他把缸子还给那个女人,说了句:"谢谢。"
女人靠在货架对面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没看陈默,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很久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叫吴娟。你呢?"
"陈默。"
"你闺女呢?"
"……外甥女。我姐的孩子。"
吴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下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五金店里安静下来。晞晞靠在陈默的胳膊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长。陈默没有睡。他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远远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响起的哀嚎声,一下,又一下,像城市在叹气。
他把晞晞的帽子往上推了一点点,让她睡得舒服些。然后他看着黑暗中货架上那些沉默的铁器——扳手、钳子、锤子——他的视线停在了一柄消防斧上,斧刃在最后一丝微光里泛着冷淡的白。
明天,他想。明天他要带着晞晞找到药店。然后——然后他得弄一把更大的家伙。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