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娟醒得比天亮早。
卷帘门下渗进来的灰白光横在地面上,像一把薄刀。她没急着动,先听。外面安静。比昨晚安静。后半夜她醒过两次,一次听到汽车警报器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一次听到有脚步在门前停了三秒,然后走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来,腰酸得像被棍子打过。对面,陈默靠在墙上,手还搭在晞晞肩上,整夜没松开。晞晞脸埋在他胳膊弯里,右手从口袋伸出来,松松攥着一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
吴娟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走到角落,拧开水龙头,接了小半缸水晾着。她从货架底层翻出半袋挂面和一枚鸡蛋。鸡蛋是末日前囤的,三十个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她看着它站了片刻,还是放回去了。
昨晚陈默分了半包方便面给她。拆包装时他动作很轻,尽量不让塑料纸发出"嘶啦"声,掰成两半,大半给她,小半放在晞晞面前。晞晞看了一眼,把自己那份又掰下一小块还给陈默。两个人谁都没说"你多吃点"。
吴娟把挂面折进缸子,冷水泡着,淋几滴酱油。没有火。只能泡到软。
她蹲在水龙头边等面泡开。身后传来动静,陈默醒了。
"几点了?"声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天刚亮。"
陈默搓了把脸,手掌蹭过下巴,摸到胡茬。七天没刮了。末日前他每天早起刮胡子,不刮会被项目经理说"看起来没精神"。那个自己像上辈子的人。
他摇醒晞晞。她睁眼很快,几乎是手搭上去的瞬间眼睛就睁开了,末世养出的警惕。
面泡好了。吴娟分成三份,最大的一杯推给晞晞。晞晞先看陈默,陈默点头,她才端起来。
三个人蹲在地上,就着搪瓷缸子,吃温水泡软的挂面。面泡过头了,一夹就断,只有酱油的咸味。但热的东西进胃里,和冷冰冰的压缩饼干完全不同。陈默埋头扒了两口,把眼眶那点热意压回去。
吃到一半,吴娟放下筷子。"你们今天打算去哪儿?"
"往北。有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路口边上。"陈默咽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
吴娟点头。"服务中心有两个药房,大厅一个,二楼一个。后门有卸货通道,不用走正门。我从那儿看过病。"
"多远?"
"一公里。"她顿了一下,"中间有个十字路口,肯定堵满了车。车里可能有人,也可能有别的东西。"
陈默没说话。一公里在末日里,可能比从前的一百公里还长。
他看了看晞晞。她端着杯子,把最后几根断面条一根一根挑起来吃,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我们一起去。"他说。
吴娟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面见底了,水龙头哪天停了就停了。"陈默语气平淡,"三个人互相有个照应。找到药分你。"
吴娟低着头,摩挲着搪瓷缸子边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污。"……我走得不快。"
"晞晞也不快。"
"我怕见光。"
"那就走在影子里面。"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有在黑暗中泡太久的人才会有的浑浊。但底下有什么在松动。
"我能打。"她说,把袖子撸上去,手臂还有肌肉线条,"原来在物流装车,五十斤的货摞到两米高。不拖你们后腿。"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行。"
吴娟站起来,从货架上翻出一根铁管递给陈默,自己取了消防斧挂在腰带上。斧刃泛着冷光,刃面有干涸的痕迹,陈默没问是什么。
她把卷帘门推上去之前,先侧耳听了十秒。
"走了。"
光涌进来。街道空荡荡的,蒙了一层灰,像被遗忘了很久。远处公交车的后视镜在风里轻晃。
三个人踏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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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一百米。三个人沿着墙根走,陈默在前,晞晞在中间,吴娟殿后。脚步很轻,几乎没声。
"舅舅,"晞晞小声说,"那个姐姐走得好快。"
陈默注意到吴娟确实比昨天快,每一步都踩在晨光和楼影的交界线上,像猫终于伸出了爪子。
"她以前装车的。"
"那她力气一定很大。"
"嗯。"
晞晞伸出自己的右手,握成一个小拳头。"舅舅,我的力气也变大了。昨天背了两瓶水走了好久,今天胳膊不酸了。"
语气平常,像汇报一件小事。但陈默听出了她在说另一件事——她在说"我有用"。
他把铁管换到右手,左手掌心朝上。晞晞放上来。小手比前几天更有力了,手指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包带勒的。
十字路口就在前面。
三十米。二十五米。车横七竖八地堆着,像被巨手推倒的积木。一辆小货车侧翻,车厢空着。一辆黑色SUV斜插在人行道上,撞进路灯杆,引擎盖翘起来。
吴娟在路口边缘蹲下,躲在白色面包车后面。"看到了吗?"
路口正中间,侧翻货车旁边,蹲着一个东西。橘黄色环卫背心,背心上"环卫"两个字,反光条在晨光里很亮。它蹲在地上,双手缓慢地、反复地刮着地面,像一台故障的扫地机。
"只有一个。"吴娟说。
陈默扫了一圈——车里没有动静,两侧店铺门关着。他压低声音:"绕过去。从左边那排车后面走。"
三个人贴着车身,弯腰前行。晞晞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手指在陈默掌心里攥得发白。
绕过三辆车。距离橘黄背心大约十米。
陈默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咔嗒。"
他整个人僵住。晞晞也停了。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那个环卫工站起来了,膝盖"咔"了一声。然后脚步开始移动,慢的,均匀的,朝他们这个方向。
陈默没回头。耳朵判断距离:八米。七米。
他猛地拉紧晞晞的手:"跑。"
三个人冲出车阵。陈默拽着晞晞狂奔,吴娟跟在身后。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保持同一频率,一步,一步,不追,也不停。
"别回头。"陈默喊。
晞晞没回头。她的小腿飞快倒腾,外套帽子被风吹掉,头发散开。
他们拐进一条街,躲进一家关了门的早餐店门廊。陈默靠墙喘气,把晞晞搂过来按住后脑勺,不让她往外看。吴娟蹲在柱子后面往外探了一眼,回过头来。
"它停住了。在路口中间,没跟过来。"
陈默大口喘气,喉咙里有铁锈味。晞晞脸有点白,但没哭,攥着他衣角的指节发白。
"舅舅,"她声音颤了一下又压平,"它没有追我们。"
"嗯。它可能——就在那儿站岗。"
晞晞松开一只手,指向街尽头:"舅舅你看。"
街尽头,路口拐角,一座三层白色建筑。楼顶招牌蓝底白字,被打穿两个洞,还看得清字——
"临河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吴娟蹲下,喘匀了气:"到了。"
陈默看着那座楼。玻璃门关着,门缝塞着几只翻倒的塑料椅子。二楼一扇窗碎了,窗帘垂出来,像白舌头。
"后门?"
"侧面窄巷。卸货通道,铁皮门,没窗户。"
陈默站起来,重新握住晞晞的手。她的手又变凉了,指尖发抖,没往后缩。他低头把她的帽子重新拉好。
"再走一段就到了。"
晞晞没说话。她的眼睛在说:你走,我就走。
三个人拐进窄巷。晨光从楼缝里斜斜打下来,在地面拉出三个影子——高的,矮的,夹在中间带一把斧头的。
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