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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22:53:02

城被围了四十七天。

围城的不是兵,是渴。

雁门的水,只剩城隍庙前那一口老井。

墨庐分坊后院的缸记着日子。四十七天前还是大半缸,如今剩一层青苔色的底。

舀一瓢,能照出一张圆脸。

圆脸是曾不似。

墨庐焊壶的杂役,二十六岁。

全部家当:一副焊桶,一根师父留下的焊条,一条命。

他把那瓢水倒进焊桶。

壶是城西绸缎庄的。掌柜说了,壶不值钱,壶里的水值钱,修好了匀他半碗。

第三道焊缝没走完,作坊的门被拍响了。

拍门的是粮秣官郑胡子,满头汗,胡子上结着一绺一绺的土。

“小匠别焊了。”

郑胡子的嗓子哑得冒烟。

“南渠、西渠、主渠,三处全断。匠人队试了三天,通一处塌一处。”

“渠关我什么事,我是焊壶的。”

“去年主渠淤塞,谁通开的?”

“……我是打下手。”

“下手也是手。”

郑胡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拽。

“全城就剩你一个修过渠的活口。”

门外蹲着几个匠人队的,闻声都斜过眼来。

“就他?炼气六层,焊壶的杂役。”

“三年前那回铜钟才是主手。铜钟死了,才轮得到他。”

郑胡子回头瞪:“死了才轮到他。谁不服,谁通过渠再说话。”

没人接话。

只有图纸响。

曾不似把铜壶往门槛上一搁,跟着跑了。

腿是软的,倒跑得比郑胡子快。

街上比前天更干。墙根蹲着人舔碗,碗底连青苔都刮净了。

有个女人把空碗扣在孩子头上当帽子。

孩子哭,哭声干得像风。

卖水的摊子还支着,桶是空的,桶帮上挂一块木牌:一瓢,三十文。

上个月是四文。

摊主缩在棚子底下打盹。郑胡子踹了一脚桶帮:“空桶也敢要三十文。牌改了,改回一文,留个人气。”

摊主迷迷糊糊应了,没敢抬头。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蹲满了匠人。有人画图,有人骂天,有人把焊桶扣在脑袋上装死。

三十年前的水利图摊在香案上,纸焦了边。

老焦蹲在图旁,头发白了半边。

一根焊条在图上点来点去。

“铜钟的徒弟?”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来,搭把手。”

曾不似蹲下去看图。

图上标了三处断口,挨得极近,几乎叠在同一点上。断口旁一个墨字,描了三遍。

阴。

就一个字。

城底下有条河,老图上叫阴河。

他看那三处断口。

塌口该是毛的、散的。这三处口子齐整,齐得像同一只手拧出来的。

后脖颈一凉。

这道纹他见过。方才那把铜壶的壶嘴上,旧裂旁边,就有一道极浅的、收尾往一边带的痕。

他抬起头。

“渠不是塌的。是被人掐断的。”

满场静了一息。

只剩火把的哔剥声。

静完就炸了。

炸得最凶的是匠人。

“放屁。渠在地下三丈,谁掐得着?”

“阴河三十年没人下去过,他倒先知道断了?”

瘦高个把铁尺往图上一拍。此人修了二十年渠,嗓门最大。

“老子修了二十年,只听过淤的、塌的,没听过掐的。毛都没长齐的小辈,嘴上跑马。”

曾不似不辩。

他从焊桶里摸出一枚废钉,把图纸翻过面来,对准三处断口叠着的那一点。

一锤,钉了下去。

钉尖穿过三层纸,扎进香案的木缝里。

端端正正,钉在三处记号的中心。

“主渠断口下游七步,渠帮子底下有个轴窝。”

他说。

“挖三尺。挖出来不是人放的,我这副焊桶劈了当柴,工钱一文不取。”

瘦高个冷笑一声,夺过旁边军士手里的铁锹。

“挖就挖。老子亲自挖。”

他指着曾不似鼻子:“挖不出来,老子把你这张圆脸按进渠泥里当塞子。”

铁锹一铲一铲翻下去。

主渠断口早刨开了,黑泥翻在两边。

一尺。两尺。

汗珠子大滴大滴砸进泥坑里,溅起泥星。

三尺整。

当的一声脆响。

锹尖磕上了硬物,震得瘦高个虎口发麻,铁锹差点脱手。

四周守渠的几十个军士立刻把火把往前凑。

泥里横着一根铁楔,半尺长,巴掌宽,楔尖斜斜切进渠轴的咬合缝里,楔身上一道白生生的新茬。

没人说话。

老焦撕了块麻布裹住手,把铁楔拔出来,举到火把底下。

楔尖沾着一粒青黑色的焊渣。

老焦拿大拇指一捻,还粘手。

瘦高个僵在泥坑里,两只手还死死攥着锹把,嘴张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那是老铁吧……”他声音发颤,干巴巴挤出几个字,“淤在泥里的……”

“淤铁长厚锈,不长白茬。”老焦把铁楔拍在香案上,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这茬口顶多七天。人下的。”

火光下,周围几十个披甲老兵的目光全聚拢过来。

看看香案上的黑铁楔,看看泥坑里的深洞,最后全落在了曾不似那张平平常常的圆脸上。

守渠的什长揉了揉发干的眼角,一脚踹在泥埂上。

“前天夜里巡渠,听见地底下有铁器动静,老子当是野耗子。”

不知谁先朝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骂声就响成了一片。

“谁干的?城外进不来人,这手是从城里伸下去的!”

“老子们在城头渴得舔刀背,底下有人掐断全城的喉咙!”

“内鬼。”郑胡子从渠沿上站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泥坑里瘦高个的后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人拎到香案前。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郑胡子把腰间的大皮囊解下来,砸在案上,“挖不出来把人家按泥里?现在挖出来了,你打算怎么着?”

瘦高个面如土色,两腿直打晃,头埋得极低。

“曾小师傅……我眼拙,我有眼无珠……”

曾不似没看他,只蹲下身,伸手把扎在图纸上的废钉拔了出来。

“铁楔在底下卡了七天,暗渠里的水早被逼进死道了。”曾不似把废钉收回桶里,“掐渠的人手艺很熟,拔了这根楔,水也回不来。”

郑胡子听完,手里的军刀往地上一顿,转头瞪着香案前的一帮老匠人。

“听见没有。一帮人围着图纸琢磨了三天,顶不上人家看一眼。”

郑胡子回手把水囊拔开塞子,亲自捧到曾不似面前。

那是全营仅剩的半袋清水,平日里连千夫长都舍不得抿一口。

“小师傅,润润嗓子。”郑胡子说话全没了刚才的蛮横,腰微微弓着,“方才在作坊拽疼你了,老郑给你赔个不是。”

曾不似没接水囊,只从怀里摸出空碗,接了浅浅一个底。

“够润嘴就行。”他抿了一口,抹掉下巴上的水珠,“水省着喝。”

周围的老兵看着他,眼神全变了。守城几十天,他们见过抢水的官,见过等死的兵,头一回见把半袋救命水往外推的小杂役。

瘦高个还站在案旁,汗流得比刚才挖土还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焦把那张焦边的羊皮图卷起来,塞进曾不似怀里。

“主渠废了,城要活,得引底下的生水。”老焦看着他,“阴河。”

“图上这条?”

“三十年前画的。”老焦说,“画图的是我爹。画完他就下了井,三十年没上来。路留下了,人没有。”

曾不似捏着图纸,闻到上头一股极陈旧的生铁味和血腥气。

“城北那口枯井,七丈深,底下斜行四十丈,通到阴河边上。”老焦把焊条插回腰后,“绳和死风灯都搁在井沿上。卯时下去。”

“谁下去?”

“三十年来下去过三个,没一个回来过。”老焦顿了顿,“你若怕,没人逼你。”

曾不似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磨铁。

他把怀里的图纸按结实了,抬头问了一句:

“工钱怎么算?”

老焦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前头下去的三个,全自认是舍身救城的壮士,没一个问过工钱。”

老焦伸手在焊桶上重重拍了一记。

“这回有。全城若是喝上水,老郑的粮库随便你挑,老子把这辈子攒的家当全给你。”

郑胡子在后头大声接话:“只要水上来,武库的料、伙房的粮,全凭小曾师傅一句话。”

四周的老兵把长枪立在地上,没人再笑话那个圆脸,也没人再提炼气六层四个字。

夜风从城北刮过来,冷冰冰的。

曾不似提起焊桶,摸了摸腰后的旧墨斗。

墨斗的边角磨得极圆滑,贴着肉,在夜里透着一丝极浅的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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