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城北枯井。
三层石板掀开,井口的寒气往上冒。绳索一盘,气死风灯两盏。
老焦、郑胡子,外加十几个全副披甲的亲兵严阵以待。
曾不似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黑。黑得像墨斗的底。
“我怕黑。”他说。
“黑才好。”老焦把灯塞进他手里,“黑里的灯,只照你一个人的路。”
“井底要是不对呢?”
“绳抖三下,是停。连着抖,是拽。”
老焦把绳头拍进他掌心。
“我爹当年,就是没抖绳。”
“人呢?”
“拽上来一盏灯。”
没人再说话。
曾不似把焊桶绑在腰上,师父的焊条别进怀里,贴着那卷图纸。
灯咬在牙间。双手攥绳,一寸一寸往下放。
一丈,砖是湿的。三丈,寒气贴着骨头爬。五丈,灯照出去只有半尺。七丈,脚底实了。
泥,陷半寸。
井壁东侧有条半人高的缝,缝里透出一点极暗的水光。他敲了敲缝口,回音很长,长得往深处去。
他钻了进去。
斜道又窄又湿,肩背刮着砖,刮出一道一道火辣。
走了一炷香,眼前豁然。
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水黑,静得不像活水。
他跪在河边把手伸进去。凉的,可有推劲,很慢。
慢得像这座城在喘气。
灯往河心一照。
他看见了。
河心有一道纹。断口两边对不上,旧伤的样子。撕口子的人,知道该从哪下嘴。
他没急着动手。
把灯搁在石上,看了半炷香。看一眼,闭一闭眼,再看一眼。
深纹要盯。盯完,目要还。老焦那句话,他到这会儿才算真懂。
焊条进不得水。
他把废铜片剪成指甲盖大小,一片一片往断口两侧的纹上对。对上一片,烫死一片。
烫一下,水翻一下。
翻到十几片,河心那道旧伤慢慢合拢,像眼皮自己闭上。
水声变了。变响是其次,先是变活,像有人还上了一笔欠了半辈子的气。
上游还有塌方。
乱石卡在河道里,水只能从石缝里渗。
他把焊条别回怀里,抽出撬棍,凭耳力凿。
凿到后半夜,胳膊抬不起来。石缝里先喷出一口浊水。
浊水过了,清的才跟上来。
下游还横着一扇锈闸,闸锈成一坨,闸轴像根死骨头。
他把油灌进轴缝,泡了半个时辰,拿焊条别着撬。
轴松那一下,闸板自己沉了一寸,水从闸缝里喷出来,喷了他满脸。
他骂了一句,嘴却在笑。
他拿废料现打了一副轴瓦,安上。
安上那一刻,整条河道都响了。先是一线,再是一股。
末了连头顶的井都传上来一声闷响。
腰间的墨斗忽然微微发烫。
旧木头,不该热。他隔着布按住:“别闹。井下冷,你热什么。”
墨斗慢慢凉了。
上岸前,他在闸根的泥里踩到一块碎铁,捞起来。
锈得看不出原样,只余一道焊痕,走法很怪,收尾处往左带了个小钩。
他看了两眼,揣进怀里。沉进黑水的影子,是他故意踢起的一捧泥。
绳连抖三下,井上的人把他拔出来时,天光大亮。
“通了?”郑胡子的嗓子劈了。
“通了。”
轰隆一声巨响,井口的水浪直接冲开石盖,白花花的井水顺着水槽奔涌而出,冲得井台泥浆四溅。
周围几十个守井的老兵全看傻了。
老焦伸出颤巍巍的手捧起一捧清水,浑浊的眼泪直接淌进了泥水里。
“水……三十年了,真从底下翻上来了。”
几百个守城的兵丁和闻讯赶来的百姓疯了一样往前挤,头一瓢水捧起来是浑的,喝的人却嗷嗷痛哭。
一个伤兵灌了两口,把碗一摔,狂笑大喊:“老子渴不死了,老子还能再砍十个玄冥骑兵!”
卖水的摊主抱着空木桶,噗通一声跪在井台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然后把空桶浸进水槽里装满,扯开嗓子朝街上喊:
“不卖了,全城放水,喝个饱。”
人群轰的一声围了上去。
有人扭头看见正蹲在地上解麻绳的曾不似,猛地大喊了一声:
“仙人,是小仙长通的神水。”
曾不似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头也没抬。
“我真不是仙人,我就是个墨庐焊壶的。”
井台前瞬间静了半息,接着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
“听听,什么叫真正的高人。”
“救了一城人的命,连句大话都不说。”
两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挤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曾不似面前,把一碗最清亮的井水高高举过头顶。
“小师傅,喝头道水。”
曾不似被逼得没法子,接过碗抿了一口。
郑胡子脱下自己的厚狐皮袍子,劈头盖脸裹在曾不似身上,咧着大嘴笑骂:
“别受凉了。从今天起,城里谁敢动小曾师傅一根汗毛,老子亲手剥了他的皮。”
刚走出两条巷子,曾不似只觉得眼眶深处像针扎一样剧痛,视线唰地一下黑了。
黑得彻底,像糊了厚厚一层焦炭。
他伸手扶住土墙,脚下一软。
“怎么了?”郑胡子急忙扶住他,摸到他眼角滚落下来黏稠发黑的血水,脸色骤变,“娘的,眼底淌血了。老焦,快抬去回春帐。”
两个巡城的执法官军按刀大步迎上来,语气生硬:
“井水通了,按例带此人去正堂查问底细。”
郑胡子腾地拔出腰刀,半尺雪亮的刀锋直接顶在那军官的咽喉上,眼珠子通红。
“查问你娘。他刚救了全城的命,现在眼睛受了重创。你敢碰他一下,老子先剁了你拿去喂狗。”
老焦也带着四五个提着生铁撬棍的老匠人围上来,生铁条在地上顿得火星四溅。
“想拿人?先踩着我们这帮老骨头过去。”
两个官军面面相觑,冷汗直流,握着刀柄连连后退,硬是没敢上前一步。
回春帐里药香扑鼻。
温小婉抓着细竹剪,眼圈通红,把他眼眶上的污泥一点点剔出来。手在抖,动作却极稳。
“炼气六层,肉眼凡胎,你真当自己的眼睛是玄铁打的。”她一边骂,一边把雪莲拔毒膏糊在他眼眶上,厚布一圈圈缠牢,“再敢这么死盯深纹,下回神仙也保不住你这双招子。”
帐帘猛地被掀开,韩副将披甲大步跨了进来。
屋里几个人瞬间警惕地站直。
韩副将看了看曾不似缠满药布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木盆里的黑血水,脸上的冷硬线条动了动。
他没训斥,也没拿人,从怀里掏出一面沉甸甸的百炼精钢腰牌,啪地一声放在曾不似床头。
“这是城防武库的特许铁牌。”韩副将声音低沉,“凭这面牌子,全城的药房、粮仓、铁料库,任你取用。敢阻拦者,立斩不赦。”
曾不似躺在床上摸索着摸到那块铁牌,冰凉沉重。
“韩副将,那修井的工钱……”
韩副将嘴角抽动了一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塞进曾不似掌心。
“工钱五十两白银,一文没扣。另加伙房每日一只老母鸡炖汤。”
韩副将说完,转身大步迈出营帐,出门时回头冲着守门的亲兵厉喝:
“传令下去,回春帐周围三十步内划为军机禁区。军马过巷一律下马步行,谁敢喧哗打扰小曾师傅养伤,军法重责四十军棍。”
满营军士齐声领命,声震长街。
老焦蹲在床沿边,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淡淡的青烟。
“浅的一眼,深的要盯。盯完,目要还。还你三日光明,换全城一条命,你小子赚大了。”
曾不似靠在干草褥子上,听着窗外全城百姓打水的欢声笑语,摸了摸手里的五十两银子和铁牌,咧开嘴笑了起来。
“赚了。这趟工钱给得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