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在城东,一进门就是铁锈味。
守器病了一地。翻板卡死一排,吊桥绞索断在桥心,闸门脱臼的脱臼、歪牙的歪牙。
韩副将站在门槛里侧,甲没卸,脸比铁还冷。这话是说给满库匠人听的,黑脸得先唱足。
“炼气六层?”
“是。”
“通了一条阴河,了不起?”
他往门框上一靠。
“翻板在城头,城头见血。你那点真元,够挡一辆撞城槌吗?”
“不够。”
“不够你还站着?”
“修翻板不靠真元。”曾不似卸下一扇卡死的翻板,“靠轴正不正。”
满屋的匠人都停了手。
后排有人笑出声,是个瘦高个,焊条还夹在耳后:“轴正不正,韩副将十二年没看出来,轮到焊壶的教?”
韩副将一脚踩上门槛:“轴正不正,本将当了十二年城防,要你这个圆脸来教?”
“您当了十二年,这副轴反着装了十二年。”
曾不似从桶里抽出扳手,两下把轴起出来,当着满库匠人的面掉了个头。轴孔里积着一层黑油,油里卡着半截断销。他把断销拈出来,搁在门槛上给韩副将看。
“销是断的。轴是反的。卡死十二年,不是铁不听话,是人装反了。”
“你教本将做事?”韩副将脸沉得像要下雨。
曾不似不接茬,埋头换销钉。
第一扇,卡死的地方松了。他用油浸透锈口,敲三下,板沿自己落回槽里。第二扇,锈咬着轴,他拿布蘸了热油,从轴根往外挤,挤出一圈黑泥,再把轴敲正。瘦高个凑近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第三扇,纹路深处断了一小段。他红肿的眼凑到三寸内,眯着看一眼,闭眼摸一遍,才顺着断处补了一笔。
翻板轻轻震了一下。
像打了个哈欠。
他愣住。伸手摸,平的,凉的,铁的。
可它刚才真震了。
井下那扇锈闸也震过,他当是水冲的。这回没水。
韩副将一脚踩上翻板沿:“震什么震。抬真家伙来试。”
四个甲士抬来的不是木头模型,是城头缴获的玄冥重攻城梯,木齿包生铁,上面还沾着护城河的血泥。
两百多斤的重梯,往上一送。
翻板自行抬起,机枢咔哒一声,重梯被板沿砸中,反弹回去,砸在库房青砖地上,砸出一道白印。
四个甲士震得双臂发麻,僵在原地。其中一个虎口发白,梯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再来。”韩副将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第二架,抬起,压上,再次被翻板弹回去,震碎了两块青砖。
甲士换了一只手,虎口被崩开一道血口子。血滴在砖上,他用袖子一抹,还要抬。
“换人。”韩副将说。
第三架,两个队正亲自上前扛梯,借着冲劲猛扑。
翻板在触碰的瞬间往旁边滑了半分,机枢铁齿咬住梯腿。整架铁梯被掀起来,倒插进墙角的厚沙坑里。
沙尘溅了韩副将满靴子。
库房后头蹲着的一圈老匠人,有人把扳手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着。瘦高个把耳后的焊条取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轴,又看了看那扇翻板,把焊条塞回桶里,没再说话。
这套翻板自太祖年间装上城防,十二年来卡死了无数次,耗费了无数精铁。眼前这个圆脸杂役,只是把轴调了个头,死铁板就把能攻城的重器当柴火掀。
韩副将靴上的沙没抖。他看看断裂的木梯,看看沙坑,又看了那张圆脸一眼。
他没发怒,反手从腰间解下一袋刚从帅帐领来的上等牛肉干,扔在焊桶上。
“肉赏你吃了。”韩副将盯着他,“吊桥也看,闸门也看。明日回话,这几样全修好了,本将亲自去大帅面前给你请功。”
“功劳换成银子就成。”曾不似收了肉干,头也没抬,“外加两筐好炭。”
韩副将嘴角抽动了一下,甩袖走出武库。一出门,他立刻招手叫来心腹校尉,压低嗓子交代:
“把武库周围的岗哨撤了。让外头的人以为咱们不待见他,但暗哨给老子加三倍。小曾师傅夜里要什么铁料,库官敢拦一下,立刻军法处置。”
校尉领命而去。
下午曾不似把吊桥、闸门挨个摸了一遍。
吊桥绞索的断口是旧的,像拖断的,可断得太齐,齐得像刀。他用指甲刮了刮断茬,茬口里没有毛边,有一层薄油。油还没干透。
闸门的销钉松,松得不像年久。他把销拔出来比了一下,销身上有两道新的掐痕,像被人用钳子暗中拔过。他把尺寸记在纸上,销插回去,没声张。
傍晚回武库铺上,他没睡。肉干搁在枕边,他撕了一条,嚼了半晌,没嚼出味。
三更天,外头飘来草药香。
温小婉提着药灯走过来,一把扯过他的手。灯影里,她指尖那层洗不掉的药渍黄黄的,按在他掌心的血泡上,力道不轻。
“都肿成这样了还摸铁。”
她动作又快又利落,拿烈酒擦掉他掌心井下磨出的血泡,敷上清凉的生肌膏,厚布扎得结结实实。酒渗进裂口的时候他抽了一口气,她眼睛一亮,骂得更干脆:
“手要留着,别糟蹋。废了这双手,你拿什么换炭,拿什么换肉。”
“温姑娘,诊金算在韩副将头上成了不。他刚赏了肉干。”
“少来。”温小婉把药箱扣上,药渍指在箱扣上点了一下,“他的肉是他的,你的账是你的。欠我的,你得自己还。”
四更天,城头方向猛然传来木石撞击的暴响。
曾不似抓起焊条冲上城头。
垛口外,一架黑漆漆的玄冥云梯刚搭上墙。根本没人扳闸,他白日修好的那扇翻板自行翻起,整架云梯被连人带梯掀翻,砸进护城河。
城墙下一道黑影见势不妙,弃了靴子,转身钻进垛口下的黑影里。
守垛老兵颤巍巍挑起地上一只遗落的皮靴,靴底排着玄冥甲骑特有的斜钉纹。
“翻板成精了。”老兵声音发颤,枪杆却握得死,“自己把敌人的摸营梯给拍碎了。我没扳。我发誓没扳。”
曾不似没接靴,先趴到翻板沿上看轴。销钉还泛着冷光,冷光旁边多了一道浅刮痕,刮痕里嵌着一粒青黑焊渣。他用焊条尖把渣剔出来,渣是凉的,边上有未干的油。
守垛老兵把靴翻过来又翻过去,钉纹数了两遍:“斜钉,八颗。甲骑的。不是流民能仿的。”
天亮时,韩副将赶到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敌梯和地上的玄冥军靴。
老将军按刀走到翻板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生铁轴,轴缝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震动。他又看了看曾不似。
“城里有内鬼。”曾不似把方才剔出的那粒青黑焊渣递上去,“这人昨夜动过翻板,想把轴别死。但器认了正路,自己应了,把他的人给掀了下去。”
韩副将把那枚焊渣紧紧攥在掌心。
他没有怀疑曾不似,反而当着所有巡城将士的面,重重拍在曾不似肩头:
“好小子。翻板自己开口咬贼,雁门关十二年来头一遭。”
韩副将猛地拔出腰刀,将那只玄冥军靴一刀斩成两半,朝着四方将士喝道:
“从今日起,全城三十六处守器,全权交由曾师傅调度修缮。谁敢暗中掣肘,以军法通敌论斩。”
周围将士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可令箭插回砖缝的时候,没人再拿那张圆脸当杂役看。
老焦在人群后头蹲着抽烟,看着被众军让开一条路的曾不似,咧嘴笑了笑。
“铜钟当年说过,会自己应的器,是活的。”
老人吐出一口白烟。
“今天这城,总算喘上第一口活气了。”
守城校尉快步走上城头,将一包上好的止血药散和两张热油饼塞到曾不似怀里:
“曾师傅,天寒地冻,弟兄们从伙房留的热饼,趁热咬两口。”
曾不似接过热饼,咬了一大口。饼边烫嘴,油渗进牙缝,肚子这才觉出空。
他靠在垛口旁,脚下那扇翻板又轻轻震了一下。轴缝空了,焊渣已经被韩副将带走,缝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