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敲门。
他把耳朵贴上去。门板凉冰冰的,女人的哭喊、拍门的闷响,还有一种很细的噼啪声,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烧,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
他退了半步,打量这扇门。
星月神的防盗门,市面上很常见的牌子,锁看着没问题,猫眼也是好的。门缝里没冒烟,但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呛得他鼻子发酸,打了个喷嚏。
他跑过不少火灾现场。以前做社会新闻,哪儿着火了都得去。真着火不是这样的——浓烟先到,顺着楼道往上灌,然后是热浪,玻璃炸裂的声音,楼道里警报响成一片,人哭狗叫乱成一锅粥。
这里啥都没有。
安安静静的。就一个女人,在门后面反复喊同一句话,用同一个节奏拍门。
拍一下,停一下。拍一下,停一下。
像卡碟了。
周野伸手拧了下门把手。
没锁。
他推开一条缝。
热浪呼地扑过来,带着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不是大火那种烤人的热,是闷,像夏天钻进了没开窗的车里,浑身黏糊糊的。客厅里有烟,但烟不飘,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三十来岁,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背对着他,两只手拍卧室的门。
"开门!求求你开门!孩子还在里面!"
拍一下,停一秒。再拍一下。
分毫不差。
周野站在门口,没敢马上进去。他观察了几秒,女人完全没反应,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走进客厅。靴子踩在地砖上,没声儿,像踩在棉花上。他扫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全家福,阳台上还晾着衣服。
普通人家的样子。
照片里女人抱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旁边站个戴眼镜的男人,都在笑。男人穿的衬衫上别着个工牌,看不太清字。
但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水洒在桌面上,水渍不往外流,就那么摊着,像一滩塑料。电视开着,满屏雪花,雪花不动。墙上的挂钟指着两点十七,秒针停在3和4之间,不动了。
全停了。
就那个女人还在动。
周野走到她侧面,看清了她的脸。
脸上有泪痕,但眼泪没往下掉——泪珠挂在下巴上,定住了,像玻璃珠。眼睛睁着,但没神,瞳孔是散的,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大姐?"周野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大了点:"大姐!你没事吧?"
还是没反应。女人继续拍门,继续喊,节奏一点没变。
周野伸手去碰她肩膀。
手穿过去了。
像伸进一团热气里,啥也没摸着,就是手指尖有点烫。
周野猛地缩手,心脏咚咚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到了茶几,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没倒。
他靠在茶几上,喘了好几口气。
不是鬼。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个影子?一段录像?反正不是活人。他跑了五年社会新闻,见过死人,见过事故现场,没见过这种东西。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东西不会伤害他。至少现在不会。她只是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跟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似的。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
他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女人胸前的工牌上。
塑料工牌,挂脖子上,随着她拍门的动作微微晃动。顺达物流,财务部,李梅。
顺达物流。
周野听过。本地挺大的一家物流公司,老板姓沈,叫沈鹤年,经常上本地新闻,什么慈善企业家、纳税大户之类的。
他没再多想,转身去推卧室的门。
女人一直在拍这扇门,喊孩子在里面。但周野刚才注意到,门把手是好的,没反锁,也没有被堵上的痕迹。
他握住把手,拧开。
门开了。
里面没有孩子。
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书桌,上面摆着课本和铅笔盒。一个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焦糊味浓得呛人,周野皱了皱眉,用袖子捂住鼻子。
书桌上有台笔记本,黑屏,电源线插着。床头柜上放着个水杯,水还是满的,旁边还有个东西。
U盘。
黑色的,金士顿,插在床头柜的充电插座旁边,上面贴着个小贴纸,是个卡通猫。
周野走过去,拿起来。
刚碰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女人的哭喊。是一种很尖的、刺耳的声音,像话筒对着音响那种啸叫,震得他耳膜疼。
周野猛回头。
女人不动了。
她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但头在转——不,不是转头,是整个身体在转,像个被人用手拨动的玩偶,脚没动,上半身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对着周野。
嘴张得很大,大到不正常,嘴角都咧到耳根了。那个啸叫声就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周野攥紧U盘,又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衣柜。
女人的身体开始变淡。烟雾从她身后冒出来,聚成一团,不是人形,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火,又像一团被搅乱的烟。
然后周野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一个念头塞进了他的脑袋,嗡嗡响:
"把它……送出去……"
女人散了。
烟雾没了,热浪退了,啸叫声也停了。周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毛坯房里。没地砖,没墙漆,没家具。就是水泥墙,地上碎砖头,窗户是空的,雨水从外面飘进来。
他回来了。
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黑色的,金属壳,烫的,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周野张开手,看了看掌心。U盘在,不是幻觉。
手机叮了一声。
订单完成。888到账。
周野低头看屏幕。信号满格,时间十二点零五。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但感觉像过了半天,后背全是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电梯就在身后,门开着,里面全是灰和蜘蛛网,跟这楼一样破。刚才那个干净的电梯,没了。
周野把U盘塞裤兜,提着空保温箱往楼梯间走。
没电,走下去。十七层,一步一步,踩在灰里,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不是怕,是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秒。
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漆黑的楼道。
"李梅。"他念了一遍。
还有那句"把它送出去"。
U盘里装的啥?
雨还在下。周野骑上电动车,雨衣裹紧,往家走。车速比平时快,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裤兜里的U盘硌着大腿,热乎乎的。
他没再想别的。就是觉得,这外卖以后可能跑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