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住城中村,六楼,没电梯。
爬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那股劲儿过去了,人就虚了,扶着扶手喘了好半天才上去。
开门,开灯,湿外套挂门后。他一屁股坐椅子上,喘了半分钟,才感觉魂儿回来了。
桌上一碗泡面,中午泡的,没吃,现在已经坨了。他看了一眼,没胃口。
然后他掏出U盘。
桌上一台旧笔记本,用了四年,做记者的时候买的,慢是慢点,但还能用。他插上U盘,点开。
里面就一个文件。
Excel,文件名一串数字:20160317。
周野的手顿了一下。
2016年3月17号。
十年前。
他打开表格。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一堆数字。
顺达物流,特殊项目,支出明细。十几笔转账,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收款方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鸿远咨询、昌盛贸易、永信服务、瑞达信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收款人:周建国。
金额:50000。
备注:封口费。
周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周建国是他爸。
十年前,他爸也是送外卖的。不是专职,是下岗之后没事干,买了辆二手电动车,晚上跑几单补贴家用。那天晚上下雨,他爸接了个单,从一栋没完工的楼上摔下来,死了。
警察说是意外。下雨天滑了,没踩稳,从楼梯间摔下去的。
那时候周野还在上大学,大三。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图书馆写论文,手都是抖的,笔掉了都不知道。赶回家,只看到爸躺在太平间里,额头上一道口子,还有一个摔碎的手机。
警察说没有他杀痕迹。身上没有搏斗伤,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他信了。
也可能是不敢不信。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你让他去质疑警察?他连警察局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他妈走得早,家里就他和他爸,他爸一走,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但现在,一个从十年前火灾现场带出来的U盘里,有他爸的名字。
还有"封口费"。
周建国拿了谁的封口费?封什么口?
他爸一个下岗工人,晚上跑跑外卖,能知道什么?
周野手心全是汗,鼠标都握不住。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来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才感觉手不抖了。
他重新坐下,打开浏览器,搜:城东烂尾楼 火灾 2016。
第一条是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城东烂尾楼火灾一死一伤,死者身份确认》,2016年3月18号发的,回复有几百条。
他点进去。
"昨晚十一时许,城东在建楼盘城东花园发生火灾,一名女性死亡,一名男性受伤。死者李某,女,32岁,顺达物流公司员工,租住于该楼盘未交付房屋。火灾原因初步判定为用电不当,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用电不当。
周野想起那个静止的客厅。倒了的水杯,不动的挂钟,还有拍门的女人。
用电不当的话,她拍卧室门干什么?喊孩子在里面?卧室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张空床和一个U盘。
而且帖子说死者姓李,32岁,顺达员工。工牌上写的李梅,对得上。
但全家福里有三个人。
女人、孩子、男人。火只烧死了一个女人。
孩子呢?男人呢?
周野往下翻回复。
有人说:"这女的是被包养的吧,我认识她,顺达财务的,老公在老家,跟一个男的住一起。"
有人说:"男的有老婆,着火之后男的就没影了,估计是跑了。"
还有人说:"顺达赔了一大笔,家属没闹,私了了。具体多少不知道,反正不少。"
私了。
封口费。
周野关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泡嗡嗡响,城中村的电压不稳,灯一闪一闪的。
他做了五年记者,写过几十篇稿子,揭过不少脏事。传销、黑中介、问题疫苗、工地欠薪……他以为自己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这事落到自己爸头上,他发现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表格。除了他爸那笔,其他收款方他都查了一遍——企查查,老本行,他账号还在。
全是空壳公司。注册时间集中在2015到2016年,注册资本都是十万,法人各不相同,但注册地址全在同一个写字楼的不同房间。江城市中心的盛天大厦,12层,从1201到1208,全是这些公司。
洗钱用的。标准手法。
顺达在2016年前后,通过这些公司转出去至少两百万。
他爸是其中一个收款人。
五万块。
周野拿起手机,翻通讯录。苏晚。
以前报社的同事,跑法制口的,比他早来两年。报社没了之后她去了一家新媒体,还在做调查,听说做得不错。她路子野,认识的人多,公检法都有线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周野?"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意外,背景有电视声,"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稀客啊。"
"问你个事。"周野说,嗓子有点干。
"说。"
"顺达物流你知道吗?"
"顺达?做物流那个?知道啊,老板沈鹤年嘛,本地名人。咋了?"
"十年前,2016年,城东烂尾楼着过一场火,死了个女的,是顺达的员工。这事儿你听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声被关小了。
"你问这个干啥?"苏晚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闲聊的调子,"这案子有问题?"
"我也说不好。"周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但我手上可能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流水。顺达的内部流水。里面有我爸的名字。"
又安静了。
这次时间更长。周野能听到苏晚的呼吸声。
"周野,"苏晚的声音压低了,"你爸的事……你以前不是说不想再碰了吗?你跟我说过,过去了就过去了。"
"现在想碰了。"
那头叹了口气:"行吧。明天见面说。老地方,永和豆浆,十点。东西带上,别带复印件,带原件。"
"好。"
挂了电话,周野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里。
金属壳被捂热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停了,天边有点亮,不知道是路灯还是什么。城中村的屋顶挤在一起,灰扑扑的,远处有只猫在叫。
他想起他爸。
最后一次见他爸,是爸送他去学校。爸骑那辆旧电动车,他坐后面,抱着爸的腰。爸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上有汗味。爸说:"小野,在学校别省,该花就花,爸能挣。你好好读书,以后别像爸这样。"
那时候他嫌爸啰嗦,嗯了一声就完了。
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爸最后一次跟他笑。
手机叮了一声。
周野回头。
配送APP弹了个新订单。
他本来想划掉。今天跑够了,不想跑了。而且经历了刚才那事,他需要缓一缓。
但他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取餐:城西便民药店。
送达:城西废弃医院 太平间。
配送费:1200。
备注:药放门口就行,别进去。
城西废弃医院。
周野知道那地方。以前是纺织厂的职工医院,倒闭十五年了,荒在城西。流浪汉进去住过,还出过盗尸的事,据说有人在里面见过死人。
太平间。
1200块。
跟上一单一模一样的路子。地址不正常,钱不正常,备注也不正常。
周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他骂了一句。
"操。"
他拿起头盔,把还没干透的外套又套上了。
电动车在凌晨的巷子里响起来,声音很大,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周野骑着车往城西去,雨又开始下了。
他没看见,他走了之后,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一下。
那个Excel表格里,周建国那一行的备注,"封口费"三个字慢慢变了。
变成了:"小野,别查了。"
然后屏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