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确定老头不会攻击他,才慢慢走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另一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个饭盒,里面是半碗稀饭,已经馊了,上面飘着层灰。
老头还在拔氧气管。拔下来,喘,插回去,再拔。手背上全是针眼,淤青一片。
周野蹲下来,看监护仪。心率40多,血氧饱和度不到70。
这个数,人很危险。
他扫了一圈病房,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纸。
他拉出来。
最上面一张是住院费用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总金额三万七千多。医保报销之后,自付部分八千二。
下面一张是放弃治疗同意书。
患者王德福,因呼吸衰竭入院,经抢救后生命体征暂稳,但预后不良。家属王军经充分告知后,主动要求放弃有创抢救及进一步治疗,仅维持基本生命支持。后果自负。
家属签字:王军。
日期:2023年11月6号。
周野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放弃治疗。
他见过这种事。做记者的时候跑过医疗口,有些家属确实会签这个字——不是不孝,是真的没钱,治不起。
但这张单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付款方:顺达物流有限公司。
收款方:王军。
金额:120000元。
用途:交通事故赔偿款。
日期:2023年11月5号。
周野的手顿住了。
顺达物流。又是顺达。
11月5号,顺达赔了王军十二万。11月6号,王军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11月7号,王德福死了。
时间卡得太近了。
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呼吸衰竭是什么病。慢支、肺气肿、肺心病,老毛病了,住院吸氧加抗感染,一天几百块钱,不至于马上死。八千多的自付费用,有医保,有刚到账的十二万赔偿款,不至于放弃治疗。
除非……有人让他放弃。
周野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转账凭证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的:
"他们说治了也白治,钱留着给孙子。"
字是老头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都连在一起了。
周野把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爸。他爸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等他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抢救了,没救过来。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签了字,领了骨灰,就完事了。
现在想想,他连病历都没看过。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
滴——
长音。不是间歇的滴了,是一直响。
周野抬头。
老头不动了。氧气管掉在一边,手垂在床沿,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监护仪上的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然后整个病房开始变。
白色的墙皮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病床开始生锈,监护仪的屏幕碎了,暖水瓶倒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异空间在消散。
周野把那几张纸塞进兜里——放弃治疗同意书、转账凭证、还有那张写了字的纸。
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真的烟,是一种灰白色的雾,裹着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太平间里。
还是那个停尸柜一排一排的太平间,碎玻璃,烂棉絮,墙上卷边的规章制度。
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真实的,有温度的。
手机叮了一声。
订单完成。1200到账。
周野低头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然后提着空保温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深处。
王德福。67岁。三年前死在这个医院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这几张纸不能就这么揣着。
雨还在下。周野骑上车,往家走。车速很慢,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行字。
"他们说治了也白治,钱留着给孙子。"
谁是"他们"?
顺达物流赔的那十二万,跟放弃治疗有没有关系?
还有,他爸。
他爸的死,会不会也有一张这样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