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的血痕只有半掌长。
雨水冲过许多遍,血色已经陷进石纹里,边缘还沾着新苔。刘川站在阶下,没有伸手去碰。山风从阶顶松林间落下来,带着潮冷的水气,掠过右肩时,粗布下那点渗血又紧了一下。
二十余名初录者被青衣弟子拦在石坪西边。石坪东侧立着一面乌木牌,上头钉着铜钩,钩下垂了数十枚青铜铃。铃铛不响,守在木牌旁的灰衣执事也没有抬头,只一笔一笔核对手里的册页。
褐衣少年往山门正道看了两眼,忍不住问道:“师兄,问心试何时开始?”
青衣弟子正把灵石碎屑倒回皮囊,闻言只道:“等执事安排。木牌别丢,叫到谁,谁上前。”
锦袄少年捏着自己的初录牌,没再接话。石坪四周太宽,山门正中的石阶又太高,他原本那双新靴踩在湿石上,忽然显得没有那么扎眼了。
刘川站在队伍外沿,背后的断铁钎贴着脊骨。他视线从西侧的雾道移开,落到石坪尽头。
那里有一片平整得过分的青石台,台上刻着数道交叠云纹,显然不是给他们的青翎浮舟停靠。
片刻后,云层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不是浮舟风纹钉转动时那种急促的嗡响。那声音自高处压下来,像风推着一整片云在山门前缓慢下沉。石坪上的松针被气流按倒,灰衣执事终于合起册页,朝东侧走去。
初录者纷纷仰起头。
一艘云纹灵舟从云下显出轮廓。
它比青翎浮舟大出数倍,舟身如一片横在半空的白玉长叶,船舷垂着青衡宗的山纹旗。舟底没有露出灵石槽,只有几道淡金色阵纹循着木纹游走。灵舟降下时平稳得没有半点颠簸,连舟上悬着的铜铃都只轻轻晃了一下。
石坪东侧的两个杂役已跑到青石台前,一个铺开干净的青毡,一个把两只漆盘并排摆好。漆盘里搁着温过的灵茶和擦拭玉牌的软布。青衣弟子只将赤石城众人往西侧收拢半步,免得他们挡住台前。
灵舟落稳后,舷板上先走下两名执事,衣角连褶都未乱。
舟尾还连着两间雕窗小舱,窗纸被风压得纹丝不动。一名随舟杂役抱着药箱下船,停在台边候着。
随后才是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发须微白,步子不快,脚下的青石却没有半点声响。守在石坪的灰衣执事向他躬身,语气比先前低了许多:“长老,澜江城这一批可还顺利?”
“名册都在。”老者将一卷青缎文书递过去,“按外院名额收录。”
他身后走下十余名少年少女。
他们年纪与赤石城众人相仿,衣衫未必都华贵,却收拾得齐整利落。有人腰间挂着药囊,有人手背留着练拳磨出的薄茧;走在最前的青衫少年肩背挺直,落地后先抬眼看了一遍山门石阶,才侧身给后面的人让出路。
澜江城少年依着执事的示意,在正道前列成两行。赤石城的初录者还站在湿石坪里,掌中握的是粗木牌;对面的人却已等着领青玉牌。
灰衣执事展开文书,逐个唱名。
“澜江城,陆沉舟。骨龄十六,六窍通,淬体三重。观脉盘乙上,血息三转无滞,伏傀台三十息过关,问心案无碍。”
青衫少年上前,双手接过一枚青玉牌。
“澜江城,秦绾。骨龄十五,六窍通,淬体三重。观脉盘乙中,伏傀台过关,问心案无碍。”
一枚枚青玉牌交到澜江城少年手中。牌上山纹比刘川怀里的初录木牌深得多,边缘还压着一道细细的云线。
褐衣少年望着那边,喉结动了动:“他们……不走问心道?”
青衣弟子把皮囊系回腰间,没看他,只抬手示意众人站稳些,免得挡住东侧通路。
“澜江城由长老主持招收。”他说,“观脉盘验根骨、经脉和气血;六窍不通,淬体不到三重,连第二场都上不了。过了伏傀台,再由长老问心。那边的问心案已经留在名册上,到了山门自然不必重走。”
圆脸少年小声吸了口气:“伏傀台是什么?”
“木傀。”锦袄少年抢在前头开口。他在赤石城听过几句传闻,此刻声音却压得不高,“人傀同境,三十息不倒才算过。”
青衣弟子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对面有个澜江城少年领完牌,正将腕上绑得过紧的护腕解开。护腕下压出一道红痕,他身边的同伴替他提起落在地上的行囊,随口道:“回去把药揉开,明日别误了外院的晨课。”
两人说着话,沿正阶跟上队伍。褐衣少年听见“晨课”二字,手里的木牌又攥紧了些。
褐衣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木牌。木牌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暗。他昨日过试骨时还曾为第四窍半通而挺直背脊,此刻那点得意像被云舟落下时卷起的风吹散了。
“那我们试的算什么?”他问。
这回青衣弟子将目光落到他脸上:“试骨玉尺只挑能修行的苗子。赤石城、北荒矿镇这一路,三窍有感便能初录,是给你们一条来山门的路,不是把外院名额直接塞进你们手里。”
他说完便转开脸,往东侧看了一眼。
澜江城的少年已在执事引领下沿正中石阶上行。云纹灵舟泊在台上,舟身映着山门前的日光,显得干净又安稳。那名叫陆沉舟的青衫少年走到半阶,回头等了等一名脚步稍慢的少女,等人跟上,才继续往上。
石阶很快将他们的身影遮去。
刘川垂下眼,衣内的初录木牌正硌在肋下伤处。
大城里的人从小便有药散养骨,有人教他们吐纳、练拳,败在伏傀台前也有机会回去再练。北荒的少年却多半到试骨那日,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有几处窍骨。
青衡宗给两边的不是同一把尺。
他将木牌往衣内按深了些。右肩的伤口被动作牵住,疼意沿着手臂窜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呼吸里。
灰衣执事送走长老,重新翻开另一册名簿。册页停在“赤石城”三字处,他朝西侧抬了抬下巴。
“初录者,随我来。”
众人跟着他离开石坪。西侧没有高阔的正阶,只有一条夹在山壁与松林之间的窄道。道口竖着半人高的黑石碑,碑上刻着“问心”二字,字缝里积着经年的雨水。
褐衣少年走到碑前,脚步慢了下来。
灰衣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铜签,按在碑侧的凹槽里。黑石后方的雾气微微翻开,露出向上延去的百余级石阶。阶上没有人影,尽头也看不清。
“问心道,独行。”执事将铜签收回,声音平直,“一人一牌,入道后不可丢牌,不可替旁人带路。走到尽头,把木牌放进石槽。牌在,人出来,便算过。”
圆脸少年望着雾里的石阶,脸上的肉抖了抖:“里头……有妖兽吗?”
“没有人会替你探路。”执事说。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问。
前头的褐衣少年把木牌从左手换到右手,鞋尖前一小滩雨水被雾气慢慢吞平。
刘川站到队尾,回身时,石坪上那道旧血痕恰好被一片松影覆住。他收回视线,等灰衣执事叫到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