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赤石城西门外的驿坪已站了二十来个少年。
夜里的露水还挂在车辙里,几辆空货车靠着土坡。初录者各自攥着木牌,有人带着包袱,有人身后跟着送行的家人。昨日前来试骨的褐衣少年站在一辆车旁,正低头反复摸着牌上的青山纹;那锦袄少年换了新靴,仍把手藏在袖里,不肯往旁边看。
一阵马蹄声停在坡外。城门洞里随即卷出一股晨风,吹得几个少年的衣角拍在腿上。人群回头时,刘川正从城门下走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被风挑起的鬓发,指间掠过木簪,动作很轻。洗得发白的旧青短褂贴着肩背,袖口仍留着补丁,衣褶却平平整整;右肩的粗布缠在衣下,只从领口漏出一点浅淡药色。断铁钎没有露在手里,被布条斜缚到背后,钎尾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肩胛,又被他行走时自然舒开的肩背压得极稳。
风从他侧脸掠过去,吹开额前最后一缕碎发。那是一张足够让人停眼的少年面容:眉色浓整,眉峰斜斜压下,衬得黑眸愈发清亮;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显出几分浅淡,下颌的线条清瘦利落。刘川抬眼时,晨光正落进眸底,没有故作冷淡,也没有少年人常有的轻浮笑意,只是一眼一眼扫过驿坪,安静得叫人不敢贸然打断。
旧衣没有半点锦绣,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显出肩宽腰窄的好骨架。刘氏少主自幼学的衣冠、礼法和站姿早刻进了举手投足里;哪怕如今背着断铁钎、衣袖带补丁,他走过车辙边的积水时,仍有种不染尘土的清贵。那份从容并不张扬,只让本来嘈杂的驿坪在他走近时短暂安静下来。
刘川在驿坪外停了半步。送行的人站在南侧,货车和空马槽堵着东面,青衡宗弟子守住正中的木案;若有人要查初录者的来路,最先会围住木案,不会先顾及坡下的车辙。他看清这些,才从东侧的空处走进去。
两个挨着站的少女原本在分一块糖饼。其中一个把糖饼掰断后,半块还捏在指尖,忘了递出去。另一个先看见他衣内露出的初录木牌,低声问:“也是去青衡宗的?”
褐衣少年抬起头,先认出了那根断铁钎,眼皮跳了一下。锦袄少年转过脸,望着刘川干净的衣领和束起的发,手指把袖口捏出一道褶。
昨日试骨台前的青衣弟子正立在驿坪尽头清点木牌。他翻到“刘川”二字,手指刚要往下压,便见少年在案前停住。
“初录牌。”
刘川递过去。
青衣弟子接牌时抬眼看了看,又往他背后的铁钎看去。昨日那张沾灰带血的脸和眼前的人一时对不上。他将木牌翻过来,确认刻字无误,才把牌递回。
“收好,登舟后别乱走。”
“明白。”刘川接过木牌,指腹顺手压住衣内的牌角,免得走动时磕在肋下伤处。
他没有往人群中央挤,只在能看见木案与坡后土路的地方站定。递糖饼的少女这才把剩下的半块塞给同伴,自己拢了拢鬓边碎发,小声道:“他叫刘川?”
同伴没取笑她,只低头把衣角抚平。驿坪上等候的人多,目光却总会隔着肩背落向那道旧青短褂;刘川没有回头,只将视线越过西门外的土路,落在更远处起伏的山影上。
一声短促的铜哨从坡后响起。
两名青衡宗弟子各提着一只皮囊走上驿坪。他们身后没有车马,只有一艘横在土坡后的青木长舟。舟身约有七丈,首尾上翘,木纹间嵌着一条条暗青色铜片;两侧各伸出半片羽形舟翼,翼根钉满细小的风纹钉。船腹离地不过半尺,底下的草叶却被无形的气流压得贴向泥土。
有人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青翎浮舟。”褐衣少年脱口而出,随即收住声。
青衣弟子把名册卷起,扫了一眼众人:“每排坐六人,脚别踩舟翼。浮舟只走林冠上方,出了舟沿,没人下去捞你们。”
他说完便抬手一指。两名弟子分别坐到舟首、舟尾的木槽前,拔开皮囊塞子。囊内灵石碎屑撞出轻响,顺着槽口洒入舟身。暗青铜片一节节亮起来,风从舟底卷出,吹得初录者的衣摆朝后扬起。
刘川最后一个踏上木阶。舟板并不平整,靠近舟首的两块木料受潮微翘,踩错位置容易绊住。他避开那条缝,坐到最外侧,背后的铁钎贴着舷板放好。
那两个少女坐在对面。糖饼少女本想说话,见他抬手按住肋下,脸色在风里白了一瞬,话到嘴边又换成了:“你伤得重不重?”
刘川将手从衣下收回:“能坐稳。”
她“哦”了一声,低头把糖饼纸包折成小方块。舟首的铜哨再响,浮舟离地。
驿坪、货车和西门外棚户一齐往下沉去。几个送行的大人仰头挥手,声音被风吹散。浮舟掠过城墙时,城砖上的赭红色还带着晨雾,西边矿谷的方向却被一道低丘遮住,只剩灰褐的山脊伏在天际。
出了赤石城,北荒的林海便铺开了。
最先是一片低矮的赤松,树冠被风磨得发硬,枝间偶尔露出黄土与干裂的溪沟。浮舟向北转过两道山梁,林子渐渐深了。黑杉从谷底直拔上来,枝叶层层压着,雾气卡在树梢之间,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白河。几只背生灰斑的长尾鸟被舟声惊起,在林冠下扑腾了一阵,又钻回雾里。
浮舟离树顶不过十余丈,风纹钉每隔一会儿便闪一下。舟尾那名弟子额上出了薄汗,手掌始终压在木槽边缘;另一人拧开第二只皮囊,把新灵石碎屑续进去。
舟身从一片凸起的气流上滑过,所有人都被抛得往上一弹。有人惊叫着抓住舷板,褐衣少年半跪在地,手掌被粗糙的舟板蹭出一片红。糖饼少女的肩膀撞到木柱,刘川按住自己座前的固定木环。她缓过气后,也只是隔着过道朝他点了点头。
“这舟不能飞高?”一个圆脸少年趴在舷边,声音发虚。
“飞得越高,耗得越快。”青衣弟子站在舟中央,靴尖勾着固定木环,“北荒林子里有会扑舟的飞兽,太低也不行。坐稳。”
圆脸少年忙把身子缩回来。对面的糖饼少女抓住舷板,指尖被风吹得发白;她看向窗外翻涌的林海,又忍不住往刘川那边望了一眼。
浮舟经过一片雾最浓的山谷时,几只长尾鸟忽然从杉梢间窜开。一道黑影紧跟着撞出树冠。
那是一头翼展近丈的铁羽枭,双翅如湿铁,爪下还挂着半截树藤。它没有扑向舟上的人,只掠过舟首,带起的劲风刮得舟翼猛然偏斜。
圆脸少年撞在舷板上,糖饼少女手里的纸包被吹出舟外。浮舟往右一沉,舟尾弟子咬牙压住木槽,暗青铜片骤然亮成一线。
刘川的肩背撞上舷板,包扎处立刻渗出热意。他按住背后的铁钎,没有起身。铁羽枭的影子从舟底掠过,向另一片林冠滑去。
舟首弟子抹去额上的汗,朝舟尾喊了一声。两人同时压低掌下灵力,浮舟贴着石脊向北偏开,绕过了那片仍在翻雾的山谷。
林海在身后缓缓退开。日头升高时,雾被晒薄,远处一座青黑色山峰从云影里显出轮廓。山腰有瀑布垂下,水线在半空散成细白的雾;峰前一块横出的巨岩上,立着两根古旧石柱,柱间没有门扇,只有一条盘山石阶没入松云。
浮舟落向石阶下方的平台。舟底擦过地面时,风纹钉的光一根根熄灭。初录者扶着舷板起身,没人再往赤石城方向看。
青衣弟子收起木槽中的灵石碎屑,声音落在石坪上。
“前面就是青衡宗外山门。下舟,拿好各自的初录牌。”
刘川背起铁钎,站到石阶前。石阶尽头隐在云里,第一层台阶上留着一道被雨水冲淡的旧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