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坊的石街还没晒暖,试骨台前已经排出两列人。
台子是几块青石临时垒的,边上竖着青衡宗的山纹旗。昨夜告示前那名青衣弟子坐在长案后,玉尺平放在案中央;尺脊上刻的云纹在晨雾里泛着淡青。两名杂役守着麻绳,一人发木牌,一人把不合格的少年从侧边引出去。
刘川站在队尾,旧毡搭在肩上,断铁钎横在脚边。他的裤脚仍黏着矿泥,右肩的血痂被晨风吹得发紧。前面有人回头,先看见他鞋上裂开的口子,随即往旁边让了半步。
“南坊什么时候也收矿乞了?”一个穿褐色短褂的少年低声笑道。
他身旁的锦袄少年捏着新领的木牌,鼻尖皱了皱:“叫花子知道什么是根骨?别一会儿把玉尺熏坏。”
刘川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停在那柄青玉短尺上。
昨夜隔着半寸,尺端那点白石就让掌心的藏锋印起过凉意。今日若任它往经脉里探,未必会认出什么,却足够让封印生出反应。周围全是眼睛,他没有第二次试错的余地。
“木牌三十七。”
案前一个圆脸少年急忙跑上台,双手按住玉尺。青衣弟子抬手扣住尺尾,一缕灵力顺着云纹游过去。玉尺先亮了三道短纹,随即又暗下两道。
“骨龄十四,三窍有感,经脉未开。”青衣弟子抽回手,“记名,七日后随队入山。”
圆脸少年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把木牌攥到胸口。他跳下石台时险些踩空,被杂役扶了一把,脸涨得通红,还是咧着嘴挤进了另一边的人群。
褐衣少年拍了拍锦袄少年的肩:“瞧见没?三窍就能进。你家那几服养骨散没白吃。”
锦袄少年哼了一声,目光又从刘川身上扫过:“有些人连窍在哪儿都摸不着。”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有人把手按上去,玉尺毫无动静,被父亲扯着衣袖带走;也有人亮出四道纹路,案后的青衣弟子便多问两句家中所学。玉尺每亮一次,刘川便记一次那名弟子催动灵力的深浅。
它不是探血的法器,只沿着腕脉走一圈,碰到灵性便留痕。藏锋印封在更深处,怕的不是这点试探本身,而是他经脉里残留的旧伤被灵力勾住。
轮到前面的褐衣少年时,他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遍,才按上玉尺。四道青纹从尺首依次亮起,第四道却断在半截。
“骨龄十七,四窍半通。”青衣弟子在名册上划了一笔,“也记名。”
褐衣少年下台时故意抬高下巴,朝锦袄少年扬了扬木牌。笑声还没落下,杂役已经把下一块木牌递到刘川面前。
木牌上刻着四十九。
刘川把断铁钎靠到石台侧面,踏上台阶。脚底的青石被早雾浸得微滑,肋下随这一抬腿抽紧了一下。他没停,走到长案前,先把左手按在桌沿,右手覆上玉尺。
冰凉的尺面贴住掌纹。
青衣弟子抬眼看了他一瞬。那眼神没有嘲弄,只是在看他手背的裂口和袖口里露出的淤青。随后,他两指按住尺尾,灵力缓缓送入。
第一缕凉意钻进腕脉时,刘川没有去压。
他将五指微微松开,让肩背自然下沉,把呼吸放到最浅。淬体境的筋骨经不起和灵力对撞;他若急着封堵,反倒会把藏锋印下那道旧伤逼醒。尺中灵力顺着最外层经脉滑过,在肘弯处停了半息,又往指尖退回。
玉尺亮起一纹。
台下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第二纹接着浮现,细而稳。第三纹亮起时,刘川掌根下的血痂裂开,暗红色沿着玉面边缘拖出一线。他的指节压得发白,仍没有挪手。
青衣弟子看着尺面,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第四道纹路从尺首爬到中段,停住了。
尺端白石吸走最后一点灵力,光芒收敛。刘川掌心深处那枚旧印只是凉了一下,像隔着厚石听见一滴水落下,再没有回应。
“骨龄十六,四窍通,灵性中等。”青衣弟子说,“经脉有伤,但伤在外层。记名。”
南坊的风从旗杆下穿过去,麻绳另一边静了片刻。
锦袄少年手里的木牌掉到石地上,木头磕出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脸却朝着台上:“四窍?他?”
褐衣少年嘴角僵着,目光落到刘川的破衣上,像是没听清方才那句话。排在后头的孩子踮起脚,想看清玉尺上的纹路;一个牵着儿子来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那少年怕不是从矿上捡了什么灵药。
“玉尺坏了不成?”锦袄少年忍不住又道。
青衣弟子把尺尾转向他,指腹还压在那道未褪的第四纹上:“你若怀疑,等轮到你,自己按。”
锦袄少年被堵得脸一红,没再出声。
刘川从玉尺上收回手。掌心的血沾在尺面,被旁边的杂役用湿布擦去。他接过一块新木牌,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青山纹,背面写着“初录”二字。
“明日卯时,到西门外的青衡驿集合。”青衣弟子翻开名册,笔尖在空白处点了点,“初录者一同入宗,山门前还有问心试。过了,才算青衡宗弟子;过不去,原路送回赤石城。”
刘川把木牌收进衣内。问心试三个字没有让他抬头,案旁的褐衣少年却先吸了口气:“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验骨只看你能不能修行。”青衣弟子将笔搁下,“入宗还得看你敢不敢走进去。青衡宗不养拿了牌就替人作恶的弟子,也不收连半截山路都不肯走的人。”
杂役把刘川的断铁钎递来。刘川刚接住,青衣弟子已经从袖中摸出三枚边缘发黑的小钱,压在名册一角。
“你叫什么?”
“刘川。”
青衣弟子把钱推到他面前:“刘川,初录牌收好。明早初录者在西门集结,你这副样子跟着出城,叫人看了还当青衡宗是从干沟里捡人。拿着,去把矿泥洗净,肩头的伤口也裹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川脚边那根断铁钎上。
“带着它也行,别拿它去换酒。问心试前喝酒闹事的,牌子当场收回。”
三枚铁钱不多,落在掌心却比石头轻。刘川把它们和初录牌分开收好,朝青衣弟子点了点头。
走下石台时,褐衣少年侧身让开了路。他还想说什么,视线扫过刘川右肩渗出的血,又把话咽回去。锦袄少年站在原地,握紧木牌,没有再看他。
南坊街口的早点摊正掀开锅盖,白汽漫过药草担。刘川沿着人群往西市去,在一家挂着褪色蓝布幌子的旧衣铺前停下。铺门外摆着木盆,盆里的水刚换过,水面映出一张沾灰的少年脸。
他把三枚铁钱放到掌柜面前,又解下肩上的旧毡。
掌柜收起铁钱,从柜下拎出一只小木桶,又取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和两片止血布,朝后院半掩的木门抬了抬下巴。
刘川接过粗布,提桶往后院走去。
门内有口浅井,井台边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刘川提桶进去,把门栓扣上。温水浇过右肩,结住的血痂一点点化开,桶里很快浮起红褐色的矿泥。他用粗布压住伤口,又将初录木牌放到干净的石沿上。
牌上的青山纹被晨光照着,纹路浅得像一段未走的山路。刘川换上短褂,把断铁钎用布条缠到背后,抬手推开后门时,西边城墙上的晨鼓正敲过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