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南溪市。
李馗从小就是个小透明。
原因无他,只因其从小便能见人所不见,察人所不察。
不明就里之人,常将他视作疯子。
连父母也常常因此长吁短叹。
久而久之,他便习惯只看不说了。
一如今夜他坐在包间靠门的位置,除了上菜的服务生,无人在意。
今天攒这个局的是他前同事张浩。
说是“老同事聚聚”,但李馗一来,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小子葫芦里没装好药。
张浩此人以前跟他一个业务组,业务稀烂但嘴皮子利索,PPT套模板更是拿手好戏,去年跳槽了新公司,升了主管。
满桌十二个人,张浩挨个敬酒,这个“赵总”、那个“王主任”的,全是所谓的“人脉”。
到李馗了,则随口一提:“以前一起搞运营的同事。”
尾音往上一挑,桌上几个人笑了笑,纷纷附和几声“年轻有为”,便转头而去。
李馗轻松绷住,毕竟小透明当惯了。
至于李馗来此局,并非纯找虐来的!
半月前,一位自称圣君的人物找上门来,交给他诸多秘闻,又是赐宝、又是教学的,称李馗天赋异禀,将他聘为地府唯一活人鬼差。
只是他至今却未曾开张!
如今大肥鱼在前,怎可踌躇不前?
坐在主位的“周总”,名为周世诚,做电路板发的家。
上月捐书的事,周世诚上了新闻。
李馗打眼就瞧出他印堂发黑,邪祟缠身。
今夜来此,李馗眼中放光,周世诚便是那条闪着金光的巨物大肥鱼啊!
推杯换盏后、烟雾缭绕下,酒过三巡。
桌上几个老总纷纷聊起了孩子:
赵总说他闺女钢琴刚考了八级;
王主任讲他儿子拿到了帝国理工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就要去英国读预科了;
在场大部分有孩子的,纷纷炫耀起孩子有多牛,但这位周总却似打了霜的茄子一言不发。
旁人见状,自然不能让主位宾客冷了场,转头问起周世诚:
“周总您闺女呢?上次见她可是刚拿了省级跆拳道锦标赛的冠军。”
“是啊,听说已经是黑带二段的高手了!”
“不愧是周总,教女有方啊!”
彩虹屁一股脑的涌出来,周围几个酒杯也往周世诚递了过去。
周世诚大手一挥,拒了酒,却又深深闷了口手里的华子,烟雾升腾,他一脸无奈:
“别提了,”他说,“我家菱儿,最近遇到点大麻烦。”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总立马打圆场说小孩能有什么事,王主任也接腔说是不是学习压力过大了。
周世诚摆摆手,又深吸了口华子,眼神迷离、借着酒劲才把话往外倒:
“你们是不知道,闺女暑假回家来,中了邪,天天晚上那个闹啊!”
周围人各个却愣住了,一时间无人接话。
毕竟中邪这种事情,搁谁身上都怕沾了晦气!
周世诚却借着酒劲打开了话匣子:“自打闺女暑假回来,每夜盯着墙角哭闹,说有人在那!”
“孩儿他妈急得高血压都犯了,昨天刚从医院回来。”
“大师请了一堆、周围的庙也都拜了个遍……”
“周总,”李馗抿了口茶,声音不大,却打断了周世诚的话,“您女儿盯的是房间哪个角?”
古有云:东北曰鬼门,实乃万鬼所出入也。
这些人不知其中的道道,李馗则早就探察到这老小子邪祟缠身,试探性地抓住周世诚话里的契机,接了这个话茬。
桌上十来人同时转头看他。
周世诚也看向了他,见是这个透明小年轻,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头看向张浩:“你同事?”
“以前一起搞运营的,”张浩赶紧接过话茬,“现在……呃,休息中。”
周世诚“哦”了一声,又转头看李馗,眼神里明晃晃三个字“你谁啊”。
不过周世诚还是随口答了一句,语气敷衍:“东北角。”
李馗嘴角一勾,肥鱼上钩了:“您闺女是不是最近瘦了,除了晚上大喊大叫,醒来之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曰‘客忤’。
古有云:神气先虚,忤乃乘之,夜里惊啼,醒之则忘。
周世诚闺女从小练跆拳道,必身强体壮,若夜夜惊呼,自是有邪祟侵袭了,故李馗有此一问。
周建端杯手顿住了:“你说的……对。”
他身体往后一靠:“你以前干这个的?”
“不是。”
“那你懂什么,”周世诚哼了一声,“我找了好几个大师都没搞定,你坐那打眼一瞧就能瞧出门道?”
赵总在旁笑道:“年轻人嘛,网上看点有的没的就敢乱说了。”
张浩赶紧打圆场,嘴上却奚落起李馗:“周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前在公司就爱整这些神神叨叨的。”
“最近家里是否有人……去了?”
李馗犹豫了下,毕竟问这种事始终有点犯忌讳。
周世诚却直起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几下李馗:“最近没有,不过大概一年前,她奶奶走了。”
“果不其然!”
李馗起身,椅子往后退了一截,刚好顶到过来想制止他的张浩:
“令嫒阳气虚于内,而阴邪侵于外,夜惊而昼昧,此乃客忤之兆。”
张浩被李馗顶得直咧嘴,作势就要把李馗按回椅子:“周总您别看他小词整得一套套的,他……”
“想解决问题就吱个声,我去瞅瞅。”
李馗掰开肩膀上的手,打断张浩,直直盯着周世诚。
周世诚目光游移不定。
他混商场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嘴上跑火车的、装神弄鬼骗钱的,能装满几麻袋了。
眼前这小子,被前同事随口一句就打发了,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高人模样,凭什么信他?
可偏偏这小子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东北角、夜里哭闹、醒了就忘、一年前老太太走的……
这些事,他从没对外人提过,连桌上某些“多年朋友”,也只知道他闺女中了邪,具体什么症状谁也不清楚。
周世诚手指摩挲着杯壁,脑子里飞快盘算:
闺女折腾快一个月了,医院查不出毛病,大师请了七八个,庙里拜了六七座,钱花了六位数,半点起色没有。
这小子要是真有本事,倒也罢了,可要是没本事……
他抬眼扫了一圈,赵总端着酒杯看热闹,王主任低头夹菜,张浩那小子还在旁边挤眉弄眼。
周世诚心里有了数:
在这帮老兄弟面前,他周世诚,不能露怯!
更不能让人觉得他病急乱投医,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
得有个说法!
周世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整个人站了起来,身前酒杯差点被带翻:
“小伙子,我也不欺负你年轻。”
“你要真能帮我解决闺女的事,我当场转你三万块!”
“但要是搞不定……”他话锋一转,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李馗脸上,脸色一沉:
“你给在座的每人转三千,十人每人三千、一共三万,我就不要你钱了,就当给大伙助助兴,成不成?”
张浩笑得最大声,拍了拍李馗的肩膀,又双叒叕顺势搭住了李馗:
“周总您这有点狠啊,他兜里比脸都干净,三万块够他再打工小半年了。”
桌上十来人都哄笑起来,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李馗感觉肩膀上搭了一只恶心的苍蝇。
他冷冷看着这些人,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周世诚这哪是打赌,分明是给自己找台阶!
事情成了三万块买女儿平安,值;
即便事有不成,让他李馗当众赔钱出丑,周老板在朋友面前也不丢面子。
既然你周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他李馗也不介意把这局搅得更大一点。
“好!”
他直接一巴掌拍开了张浩的手,
“周总有兴致,我也不绕弯子!”
“若今晚我给你摆平了,明天还是这里,还是这些人!”
“除了你那三万,在场每个人再给我三千!”
说到此处,李馗双手撑在饭桌上,目光睥睨众人: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