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周楚菱又喊了一声,整个人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被子裹着头,露在外面的肩膀一直在抖。
李馗站在窗帘旁边,手还搭在帘布上,耳边是周楚菱埋进被子里的闷哭声。
窗外,借着月光,他看见了!
一具干瘦的躯体垂直于玻璃窗户,悬在八楼窗外。
蓝布褂子贴紧肋骨,脖子从肩膀处歪折下去,整个头颅弯了将近九十度!
那对浑浊的眼珠子从玻璃外面,横着盯过来。
除了那周楚菱她奶奶,还能有谁?
只是比起照片里,老太长相缩水干瘦了许多。
李馗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单!
老太太长得是磕碜了点,但他可不能搞砸了!
圣君老哥可不会给他派业绩,单子都得自己找!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热心肠,不过这单成了,六万阳钞到手,这波不亏。
“有……有那东西吗,大……大师?”
周世诚老婆声音颤得厉害,已经改口唤大师了。
“有。”李馗没回头,“她就贴在玻璃上,看了你们很久了。”
周世诚夫妇纷纷倒吸了一口气,往后缩了半步。
“放心,进不来,”李馗说,“门是活人走的关口,门神镇着,一般的东西跨不过门槛。”
“窗户是气口,老太太她只能贴在窗户外头看,看了快一年了。”
周世诚双腿开始打摆子,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
都说酒壮怂人胆,这老小子倒是反过来了。
“还好一直没开过这窗户啊!”周世诚老婆拍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李馗翻了个白眼:“她是你们亲人,怕什么!只是周楚菱要遭点罪。”
“老太太只是等久了……”
话音未落,李馗忽地从腰带内侧抽出一条细长的铁链。
铁链通体乌黑、泛着血光,末端连着一只细铁爪,四趾张开,趾尖带着滴血的倒钩。
普通人看着就是条皮带,但此刻在月光下,铁爪上的血光一闪即逝。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用勾魂索,李馗左手掐印,右手持索,口中含诀:
“呔!酆都律令,追摄敢停?借口传报,速速言冤!”
“老太太有何冤情,速速讲来!”
为啥要文绉绉的说文言文?
圣君说了,都是流程。
话音刚落,窗外的老太太猛地抬头。
浑浊的眼珠瞬间泛起血丝,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低吼!
瘦干手指疯狂刮着玻璃,刺耳的尖叫震得人耳膜发疼!
整扇落地窗都在微微震动,室温骤降,李馗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周楚菱在被窝里也跟着尖叫!
李馗心里一紧,圣君没说这玩意儿反应这么大!
他咬着牙将勾魂索朝窗外一甩。
铁爪破空而去,却在触碰到玻璃的瞬间被一股阴气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铁链差点脱手!
“靠……”李馗低骂一声,第一次用这东西,力道和角度全不对。
老太太的嘶吼更凶了,十根手指刮得玻璃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白痕,看那架势,再刮下去玻璃都要裂。
“呔!兀那老太,你吓她做甚,”
李馗厉喝道,
“此乃汝孙!”
老太太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周楚菱那张画了黑眼线、染了紫发的脸上,嘶吼声反而更尖了!
她不认得了!
在她眼里,这个奇装异服的丫头,不是她那个扎马尾的乖孙女。
李馗暗骂一声,这才反应过来症结在哪。
“汝已不识得此人?”
李馗其实早就该看出来,老太太守在这儿的原因了!
缘由说出来令人哭笑不得:
孙女长高长开了,又换了一身网红装扮,加上一年没回家,老太太走的时候她还是个没长开的丫头,如今站在面前,都得多看两眼才敢认。
硬来不行。
勾魂索已经被弹开一次,再来一次未必能成,而且老太太再刮下去,玻璃真要裂了!
到时候阴阳界限被打破,李馗怕是更加难以应付。
“周楚菱,”李馗语速很快,“把脸擦干净了,头发扎起来!”
周楚菱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快!”李馗催促。
李馗掐了个静心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从炸毛的状态里退了出来。
周楚菱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黑眼线和粉底,又把紫发胡乱扎成一个马尾。
颜色还是紫的,但轮廓已经像了几分。
李馗侧了侧身,让出半边窗户。
“露出脸,让你奶奶好好看看!”
周楚菱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眶通红,妆花了一半,反而比刚才那张鬼一样的脸真实多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从李馗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
目光来回扫了好几遍,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刮玻璃的手指也停了。
终于,憋出几个干涩的字:
“认得哩!认得哩!是孙女儿……”
周楚菱是水命阴体,本就能模糊看见阴魂轮廓。
以前只看得见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贴在玻璃上,连经过都会忘却。
但此刻那团轮廓不再张牙舞爪了,她隐约分辨出里面那张脸,跟记忆里奶奶的脸慢慢重合。
她盯着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哑着:“……奶?”
“奶奶!”声音忽然拔高,哑着带着哭腔和鼻音,“我、我回来晚了,没赶上送您!”
眼泪开了闸一样往下淌,她从被窝里挣出半截,伸手朝窗户方向虚虚抓了一下,虚弱的双腿却下不了床。
老太太额头抵在玻璃上,用力看着屋里变了模样的姑娘,浊泪淌下来,手指在玻璃上蹭着,想摸一摸孙女的脸。
阴阳两隔,她似是明白了什么,慢慢停下动作,脸上变回慈祥的模样,就那么看着。
周世诚老婆站在门口,捂住嘴,看着女儿伸向窗户的手,无力地坐了下去,呜咽起来:
“闺女……当时在外比赛,奶奶不让说,怕你分心……”“等比赛结束,一切都晚了唉。”
周世诚不自禁地向前走去,被李馗拦了下来,口中也哽咽起来:“母亲……”
李馗叹了口气。
为了些许荣誉,生不带来死不去,值吗?
或许,周楚菱这一年来的剧变,已经给出了她的答案;
但又或许,老太太不想自己的离去,影响到孙女前途。
人生百年,血脉相连,阴阳之间,却是来不及说的惦念和牵挂……
周楚菱缓过来许多,挣扎着要起床开窗。
李馗一把拦住她若任由她开窗,阴阳有别,凡人碰了阴魂,以她现在虚弱的身子,怕是要出大问题!
“别说你现在神虚体弱,就算身强体健时,也碰不得。”
周楚菱抬头看他,眼眶泪水打转。
“祖孙已相认,她执念已消,现下走,是放心的走,”李馗摇头,“你若开窗,她执念再起,反而走不了。你舍得让她一直挂在窗边?”
周楚菱身子颤了两下,撑着的手松了力道,一点点坐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急着甩勾魂索。
刚才被弹开的手还在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掐印,右手持索,比刚才稳了几分。
对着老太太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时机已到!”
“刘氏,执念已消,收魂入袋!”
“待明日子时,送尔重入轮回路。”
勾魂索再次甩出。
这一次铁爪没有被弹开,老太太的执念已经散了,阴气不再抗拒。
铁爪轻轻扣住她的肩头,她没有挣扎,最后看了一眼孙女,似是笑了笑,便顺着铁链被送进了摄魂袋。
李馗收了专武,手心全是汗。
周楚菱已经安静下来,靠着床头。
他思忖了一番,让周世诚把铜镜还给他,这事儿还得查,谁让他是鬼差呢。
“今晚我就在你家客厅沙发将就一夜,以免有变。”
第一次收鬼,小心谨慎没毛病。
周楚菱这水命阴体,再碰到那些东西的几率不小,放假铜镜的人也不得不防。
周世诚哭丧的脸愣了一下:“有变?不是已经……”
李馗故作高深道:
“周楚菱是不会再受侵扰了,但屋子里的阴气,明日午时才能散尽。”
“她水命阴体,万一再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你负责?”
周世诚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留下。
他老婆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行行行,没问题大师,我给您拿枕头被子。”
趁着她去里屋,李馗搂住了周世诚肩膀,压低声道:“老周啊,说好的三万块哦,可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