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李玄正在梦里啃一只巨大的烧鸡。
烧鸡是龙虎山山脚下餐馆的那种，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咬一口满嘴流油。他正啃到最香的翅膀根，胳膊肘突然被人捅了一下。
"先生，到了。"一道甜美的声音出现。
李玄猛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空姐站在他旁边，表情礼貌但眼神里写满了"这位先生你流口水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抓起座位底下的布包和桃木剑，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出了机舱，一股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
西雅图的秋天和龙虎山完全不一样，没有松涛，没有道观的钟声，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混凝土建筑。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混着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工业气味。
李玄裹紧了外套，跟着指示牌往入境大厅走。
大厅里人山人海，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李玄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的被海关工作人员叫过去，有的顺利通关，有的被拉到一边盘问，心里开始有点发毛。
他英语本来就不行，在龙虎山那会儿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跟外国人对话了。师父给的那本英语口袋书他翻了没几页就扔了，上面的单词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了。
海关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像有人欠了她八百万。她接过李玄的护照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护照，眉头皱了起来。
"Purpose of visit?"
李玄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翻着那本英语口袋书上的内容。Purpose……目的？哦对，她在问他来干嘛的。
"Uh……study。"他挤出一个单词，心虚得要命。
工作人员挑了挑眉，翻到签证页看了看，又翻了翻护照，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她拿起电话打了个简短的通话，然后对李玄说了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Please step aside."
请靠边站。
李玄虽然英语不行，但这句话他听懂了。他被引导到大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知道那后面肯定还坐着人。
一个穿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坐下来开始翻。
"Li Xuan, twenty-two years old, from China. Visa type: cultural exchange. But your sponsoring organization——"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李玄，"doesn't exist."
李玄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给他办的签证走的是"文化交流"通道，接待方写的是西雅图一个叫"太平洋道学研究中心"的机构。但现在看来，这个机构压根就不存在，或者已经注销了。
师父啊师父，你可真行。
工作人员开始连珠炮似的问话，语速比刚才那个女性工作人员快了三倍，李玄只能零星抓到几个词：visa、invalid、deportation……签证、无效、遣返……
"Wait, wait——"李玄赶紧举手，脑子里一片混乱，右手已经不自觉地往布包里摸了。
布包里有符。
镇尸符、清心符、驱邪符，师父怕他在外面遇到危险，往他包里塞了一沓。他差点就掏出一张"定身符"拍桌上了——当然，他知道一旦这么干了之后，后果大概率是被当成恐怖分子按在地上。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布包最底层的那个信封。
师父写的那封推荐信。
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掏了出来。信封是龙虎山天师府专用的黄纸信封，上面盖着天师府的朱红大印，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是什么？"工作人员问。
李玄把信封递过去，嘴里蹦出几个词："Letter。From……my master。Very important。"
工作人员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落在那个朱红大印上。他皱了皱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李玄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
信纸上除了那行"这小子虽然不靠谱但本事还是有的"之外，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师父在信的背面附了一张龙虎山天师府的官方证明，上面写着李玄是天师府嫡传弟子，受天师府委派前往西雅图进行道教文化交流，落款盖着天师府的大印和师父的私章。
这东西是师父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怎么不知道？
工作人员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谨慎。他拿着信出去了，留下李玄一个人在小房间里干坐。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进来的是另一个级别更高的工作人员。他手里拿着那封信，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坐下来看着李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你师父是……龙虎山天师？"
"对，我师父是张天师。"李玄赶紧点头，这是他今天说得最流利的一句英语。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信，沉默了一会儿，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盖了个章，然后推给李玄。
"临时入境许可，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内你必须解决签证问题，否则——"他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李玄如释重负，接过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走出海关大厅的时候，西雅图的冷风再次灌进脖子里，但这次他觉得这风挺舒服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临时入境许可，又摸了摸布包里的信封，突然有点想笑。
师父这个人，嘴上骂他骂得最凶，背地里该操心的事儿一样没落下。那封推荐信估计是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夹着官方证明，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场面。
"老头子，算你狠。"李玄小声嘟囔了一句。
出了机场，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师父给的地址，他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把布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面就一行英文，他看了半天只认出了"Seattle"和"Street"两个词，剩下的完全看不懂。
他走到路边一个出租车停靠点，把纸条递给司机看。司机瞄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李玄没听懂，但"twenty minutes"和"thirty dollars"他听明白了——二十分钟，三十美金。
三十美金。他身上总共就三百出头。
他咬了咬牙，上车。
车子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回头跟他说了几句话，还指了指前面。李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凉了半截。
那是一片拆迁工地，围挡上写着"DEVELOPMENT ZONE"，里面是一片废墟，别说人了，连条狗都没有。
师父说的那个"旧识"的地址，是个已经拆了的旧仓库。
李玄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布包，背上背着桃木剑，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刮过。
三十美金的车费已经付了，身上还剩不到两百七。天快黑了，没有住处，没有联系人，没有钱，连师父的旧识都找不到了。
他蹲在路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一家亮着灯的超市看了很久。
超市门口的牌子上写着"Fresh Mart"，玻璃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看到货架上摆着各种食物。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之前飞机上那顿难吃的航空餐没吃饱，直到现在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先去吃点东西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超市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家超市今晚不太平。
而那个在超市里等着他的，将会是他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个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