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这辈子见过不少怪事。
他在西雅图警局干了十二年,前八年是普通巡警,后四年被调到一个叫"特殊案件处理组"的部门。说是部门,其实就没几个人——他,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哈里,还有一间堆满乱七八糟档案的小办公室。专门处理那些没法归类的案子,也就是普通人嘴里的"闹鬼"。
十二年里他见过自称被外星人绑架的,见过在地下室搞邪教仪式的,见过声称自己能看到死人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精神病或者骗子,偶尔有一两件解释不了的,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晚这事儿,他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是接到超市报警系统自动触发的警报赶过来的。这个点接到超市警报,十有八九是流浪汉闯进去偷东西,或者哪个醉鬼把门撞坏了。他本来正啃着隔壁那家墨西哥卷饼店的牛肉卷,接到通知骂骂咧咧就出了门,连嘴边的酱汁都没来得及擦。
然后他推开了门。
看到了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把发光的木剑,脚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店员,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瘪掉的罐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臭味。
"……what the hell。"
这是他嘴里蹦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李玄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两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杰克手里的咖啡已经洒完了,地上的褐色水渍还在冒着热气。李玄手里的桃木剑还亮着微弱的金光,但已经暗了不少,灵气快耗尽了。
最后还是李玄先开了口。
"Uh……hi。"
杰克眨了眨眼,目光从李玄脸上移到桃木剑上,又移到地上昏迷的店员身上,再移到满地狼藉上,最后回到李玄脸上。
"你是……谁?"
"我是……"李玄搜刮了一下脑子里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道士"
"道士?"
"Taoist。"李玄补了一句,觉得对方可能听不懂"道士"这个词。
杰克显然听懂了"Taoist",但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加困惑。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店员,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店员的眼皮。
"他还活着?"
"活着。"李玄点了点头,"被……那个东西附身了,我把它赶走了。"
"什么东西?"
李玄想了想,发现很难用英语解释"恶灵"这个概念。他比划了半天,最后蹦出一个词:"Ghost?"
杰克站直了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十二年了。他处理了上百起所谓的"超自然案件",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每次都是精神病、恶作剧或者自然现象。他都快相信自己这辈子不会遇到真正的超自然事件了。
但眼前的场景没法用任何常理解释。
一把发光的木剑。满地的焦痕。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还有那个店员脖子上一圈正在慢慢消退的黑色印记。
他是见过灵异现象的,只是从来没亲眼见过有人当场处理。
"你刚才……是用那把剑把那个东西杀了?"杰克指了指桃木剑。
"不是杀,是超度。"李玄纠正他,虽然他知道对方大概率听不懂,"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李玄没想到的事——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本子,开始记录。
"姓名?"
"啊?"
"你叫什么名字?"
"李玄。"
"Li Xuan。"杰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从哪来的?"
"中国。龙虎山。"
"龙虎山?"杰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哪?"
"……一座山。"李玄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我师父在那座山上。"
杰克没追问,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他写得很认真,像是做笔录一样,但问的问题又不太像警察问的。
"你刚才说那个东西是ghost,你确定?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它还攻击了我。"李玄晃了晃袖子上的那个洞,"你看,它腐蚀的。"
杰克凑过去看了看那个洞,边缘确实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的,不是普通的破损。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残留的阴冷,像是摸了一块在冰水里泡过的铁。
他的手缩了回来,表情变得严肃了。
"你在警局有记录吗?"
"没有,我今天刚到。"
"刚到?"杰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布包、桃木剑、皱巴巴的外套、沾着花生酱的嘴角,"你看起来不像来旅游的。"
"我不是来旅游的。"李玄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我是来……修行的。"
"修行?"
"就是……学习。"李玄觉得这个词可能更通用一点,"我师父让我来这里学习。"
杰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笔记本,塞回口袋里。
"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
"警局。"杰克指了指门外停着的警车,"你弄坏了超市,打伤了店员,还拿着一把发光的武器在大街上晃——我有义务带你回去做个笔录。"
李玄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没钱。
别说请律师了,他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如果被关进警局,他身上那两百多美金估计连保释金都不够。
"能不能……不去?"
"不能。"
"我真的不是坏人。"
"我知道,但我得走程序。"杰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而且说实话,我对你挺好奇的。"
李玄看着他,杰克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警察的严肃,有普通人的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好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走吧。"李玄认命了似的叹了口气,把桃木剑塞回布包里,剑上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跟着杰克走出超市,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超市门口停着一辆灰白色的警车,车顶的警灯没开,但车身上的标识在路灯下反着光。
李玄上了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咖啡味。
车里到处都是咖啡渍,中控台上摆着三个空纸杯,后座上扔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和半袋没吃完的多力多滋。副驾驶的手套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潦草地写着"哈里,别忘了交报告"。
"你的车挺……有生活气息的。"李玄说。
杰克没听懂,发动了车子。
警车驶上马路,西雅图的夜景从车窗外滑过。霓虹灯、写字楼、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没什么区别。
但李玄知道不正常。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一股暗流在涌动。那股混杂着阴冷和腐朽的灵气,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来源的。就像刚才超市里那个恶灵,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到那里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方向,"Fresh Mart"的招牌还在夜色中亮着,但灯光比刚才暗了不少。
那个店员还在里面昏迷着。
"他什么时候能醒?"李玄问。
"急救车马上到。"杰克一边开车一边说,"你怎么知道他被附身了?"
"我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那个东西。"李玄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们这里,经常有这种事吗?"
杰克沉默了几秒。
"不经常。"他说,"但偶尔会有。"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玄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你见过?"
"见过一些解释不了的。"杰克目视前方,"但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
"能处理它们的。"
他俩没有再说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车流声。
李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个警察不简单。他知道超自然事件的存在,而且不是那种"听说过但没见过"的程度,他是真的见过,只是从来没遇到过能处理的人。
也许,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关系。
他在异国他乡,身无分文,语言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如果能和当地警方搭上关系,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当然,前提是对方值得信任。
"你叫什么名字?"李玄问。
"杰克。杰克·莫里森。"
"杰克。"李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发音还算简单,"我叫李玄,你可以叫我李。"
"李。"杰克点了点头,"李,到了警局之后,有些事情我需要你配合。"
"比如?"
"比如你今晚做的事,不能对外说。"杰克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能处理那些东西,但这种事不适合让普通人知道。你明白吧?"
李玄笑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懂似的。龙虎山的规矩比这严多了——"道法不可轻传,天机不可泄露",他可是从小听到大的。
"我明白。"他说。
杰克似乎松了口气。
警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路灯的光一道道从车顶上划过,像某种倒计时。
李玄闭上眼睛,试着恢复灵气。西雅图的灵气依旧稀薄而混乱,但他能感觉到,在那些混乱的灵气深处,有一股更深层的暗流在缓慢涌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一点一点地苏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警局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了。